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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风雪觅兵典·断臂证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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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炘的心沉了沉。

陆和林看他脸色,忽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过嘛,为了炘哥你的事,再难也得办!这样,明日我就跟你回城里的老宅一趟。我如今好歹是朝廷册封的宣威将军,阵前立过功的,我爹就算不待见我,面子总得给几分。咱们就说是奉了翰林院和苏太傅的钧命,为编纂朝廷巨典征集古籍,关乎国事体面,他不敢明着阻拦。剩下的,见机行事!”

也只能如此了。当晚,陆和林吩咐亲兵准备了简单的酒菜,兄弟二人就在这军帐中对坐。陆和林用的是左手?不,他如今只能用右手了。他给侯炘倒酒,动作有些慢,却稳当。酒是北地特有的烧刀子,极烈。

几碗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侯炘终于忍不住,目光再次落在那空荡荡的左袖上,声音发涩:“和林,你的手……”

陆和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哈出一口热气,才缓缓道:“丢了。上次大战,冲得猛了点,被蛮子的弯刀齐肩砍断了。当时没觉得多疼,就是觉得身子一轻……回头一看,胳膊掉地上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军医说,砍得太利落,接不上了。也好,少了个累赘。你看,我现在右手使刀,一样利索!”说着,他还挥了挥右拳。

侯炘看着他强作洒脱的样子,心里像被钝刀子反复割扯,疼得厉害。他知道,陆和林越是说得轻松,心里那道疤就越深。一个武将,失去一条手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再也无法挽弓射箭,无法双手持矛冲锋,武艺几乎废了大半!他日后在军中的路,该有多难走?

“值得吗?”侯炘哑声问。

陆和林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有隐约的星光和更远处戍楼上的灯火。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力量:

“这条手臂,换回了被蛮子围住的那个屯堡里,五百多百姓的命。杨将军的主力被绊住了,是我带了一队人,拼死冲开一个口子,把百姓抢了出来。断后的时候,挨了这一刀。”他转过头,看着侯炘,眼神在跳动的烛火下异常明亮,“炘哥,你说值不值?我觉得值。我陆和林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能用一条胳膊,换五百条命,这买卖,太划算了!”

侯炘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他端起酒碗,哽咽道:“兄弟……我敬你!”

“敬什么敬!是兄弟就干了!”陆和林大笑,用右手端起碗,与侯炘重重一碰,仰头饮尽。烈酒灼喉,也烧干了侯炘眼中的湿意,只剩下满腔滚烫的敬意与痛惜。

第二天,陆和林向杨将军告了假,便与侯炘一同骑马回了云州城内的镇北侯府老宅。果然如陆和林所料,老侯爷见到他,脸上没什么喜色,听明来意,又看了翰林院公文和苏太傅的信,沉吟片刻,终究没敢明着拒绝这“朝廷征集”的大事,只淡淡说了句:“既是公务,自当配合。只是那些陈年旧书放在何处,老夫也不甚清楚。和林,你既知晓,便带这位侯大人去看看吧。莫要损坏了物件。”态度疏离,公事公办。

陆和林也不在意,应了声“是”,便带着侯炘直奔老宅最后面一处常年上锁、偏僻安静的独立小院。那里曾是老老太爷晚年静养读书之处。

打开布满灰尘的铜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到处是蛛网灰尘。但靠墙那几排直到屋顶的高大书架,却沉默地昭示着昔日的辉煌。

两人点上蜡烛,开始查找。书架上分门别类,果然多是兵书战策、舆图方志,还有许多私人笔记、行军日记,不少都是孤本珍品。侯炘如获至宝,按照翰林院提供的目录,开始小心地翻找、记录。

陆和林对书本兴趣不大,在旁帮忙搬梯子、掌灯。在一个书架最底层,翻找一堆散乱舆图时,他忽然“咦”了一声,从里面抽出一本薄薄的、蓝布封面的册子。那册子看起来不像兵书,倒像是孩童的涂鸦本。

他随手翻开,泛黄的纸页上,用稚拙的笔触,画着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都拿着弓箭,摆出射箭的姿势。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炘哥和林,天下无双!”

陆和林愣住了。侯炘也凑过来看。画上的小人线条简单,却充满童趣。那字迹,分明是陆和林幼时的笔迹!这“炘哥”,自然是指侯炘了。只是,他们两个小时候,何曾一起射过箭?这怕是陆和林自己想象中的场景吧?

看着这充满稚气却真挚无比的涂鸦,看着“天下无双”四个字,侯炘只觉得鼻尖一酸,一股热流直冲眼眶。原来在兄弟心里,他们的情谊,早在懵懂孩童时,就已如此笃定,如此……“无双”。

陆和林显然也想起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追忆和温暖,随即却有些不好意思,想把册子塞回去:“小孩子瞎画的,没什么好看……”

侯炘却伸手接了过来,仔细地看着那幅画和那行字,轻声道:“画得很好。字……也写得好。”

他将那页涂鸦小心地撕下(反正这本子也是废弃的),折好,贴身放进了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跨越了时间、身份、甚至生死伤残,依旧坚不可摧的兄弟情谊,珍藏起来。

陆和林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眼神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侯炘的肩膀。

他们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将需要的典籍找出、登记、部分关键内容做了摘要。侯炘不敢耽搁,带着沉甸甸的收获,辞别陆和林,准备返京。

临行前夜,北疆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很快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侯炘担心道路被封,决定次日一早顶雪出发。

陆和林送他到营门外,将一本最重要的前朝兵制典籍原本(经杨将军特批允许带出)用油布仔细包好,塞进他怀里,叮嘱道:“路上小心。雪大,慢点走。这书……比命重要,别弄湿了。”

侯炘重重点头,翻身上马。走出老远,回头望去,陆和林依旧站在营门口的雪地里,空荡荡的左袖在寒风中微微飘动,身影挺拔如松,目送着他。

归途果然艰难。大雪封路,马匹行走极其缓慢。更糟糕的是,侯炘在途中染了风寒,发起高烧。他怕耽误行程,更怕怀中的典籍有失,不敢停留,只用随身带的药草勉强支撑,将油布包着的书紧紧捂在怀里,试图用体温隔绝风雪湿气。

如此硬撑着又走了两日,人已烧得迷迷糊糊,全凭一股意志力在马上摇晃。老驿卒吓得不行,几次劝他休息,他都摇头。直到远远看见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他才觉得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眼前一黑,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等他再次恢复些许意识,人已躺在自己赁住小屋的床上。额头上覆着冰凉的湿布,嘴里有苦涩的药味。

“先生!先生您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童音在耳边响起,是阿弃。小家伙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此刻正紧紧握着他滚烫的手,小脸上满是担忧。

侯炘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喉咙干得像要冒烟。阿弃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

“先生,您可吓死阿弃了!”阿弃带着哭音道,“您被送回来时,浑身烫得像火炭,怎么叫都不醒……是隔壁的娘子帮忙请了郎中,开了药……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侯炘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阿弃的头,目光却下意识地扫向床内侧。那里,油布包裹的典籍,安然无恙地放着。

他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有阿弃在,书也在。这就好。

风寒来势凶猛,他在床上又躺了两日,才勉强能起身。这场病,仿佛抽干了他北疆之行积累的所有精气神,人也清减了一圈。但当他将那些历经风雪、甚至沾染了他病中体温的珍贵典籍,完好无损地交到苏太傅手中时,看着太傅眼中流露出的赞赏与欣慰,他觉得,这一路的艰辛与风险,都值了。

更重要的是,他见到了兄弟,知道了他的牺牲与坚守,也更深切地明白了,何为情义,何为担当。

前路依然漫漫,但怀揣着那份“天下无双”的涂鸦,和兄弟用一条手臂换来的、对“值得”二字的诠释,他觉得自己脚下的路,似乎更坚实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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