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炘跪在侯福的尸首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沾满血污的布包,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狂怒、悲痛、以及……终于抓住了一丝实质希望的、极其复杂的战栗。
冤枉!陷害!王永年!
原来如此!原来侯家真的是被冤枉的!父亲和兄长,是死在了肮脏的政治阴谋和贪腐交易之下!
巨大的恨意,如同地狱之火,瞬间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心脏!烧得他双眼赤红,烧得他几乎要仰天长啸!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将那声咆哮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喊!不能让人发现!这里是京城,是王永年权势笼罩的地方!他必须冷静!
他深吸了几口混杂着腐臭和死亡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迅速将那个血布包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又看了一眼侯福的尸首。不能让他曝尸于此,可他现在自身难保,也无法妥善安葬。
他默默地对侯福的尸首磕了三个头,低声道:“福伯,您走好。您的仇,侯家的冤,我侯炘记下了!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必不叫你们枉死!”
说完,他站起身,推起小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条窄巷。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回到苏府隔离的屋子,他插好门闩,才在油灯下,颤抖着打开那个血布包。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边缘被血渍浸透的账册副本,纸张发黄发脆,上面的数字和条目密密麻麻。还有一封更小的、折叠起来的信笺。信纸也是泛黄的,上面用极小的字,写满了指控王永年如何受贿、如何指使人篡改关键账目、如何罗织罪名构陷侯家的具体细节!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和手印,看内容,似乎是当年盐政衙门里一个知晓内情、最终也被灭口的小吏,临死前写下的血书!
字字血泪,触目惊心!
侯炘看得浑身冰凉,又热血沸腾。证据!这就是能为侯家翻案的证据!虽然只是一份副本和一份孤证,但至少指明了方向,撕开了黑幕的一角!
他将这两样东西看了又看,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然后,小心地用油纸重新包好。藏在哪里?屋子里随时可能有人来检查。身上?太危险。
最终,他想到了一个地方。他脱下脚上那双已经穿得破旧、鞋底快要磨穿的布鞋,用随身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撬开鞋底和鞋帮连接处的一道缝隙,将油纸包压扁,塞了进去,然后再用早就备好的、混合了鱼胶的浆糊,将缝隙仔细粘好。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稍稍安心。这双鞋他日日穿着,不容易引起怀疑,即使被搜身,一般人也不会去检查鞋底。
这一夜,侯炘彻夜未眠。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侯福临死前的面容,血书上的字句,还有那个名字——王永年。仇恨的火焰在胸膛里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但同时,一种更沉重的压力也随之而来。对手是户部侍郎,朝廷高官,权势熏天。而他,只是一个卑微的罪奴。拿着这份证据,他该怎么办?如何递出去?递给谁?谁能相信?谁能撼动王永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复仇之路,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更加渺茫。
接下来的日子,瘟疫更加猖獗。苏府里也开始陆续有人病倒。太傅下令,在府门外设立粥棚,每日施粥两次,救济附近无家可归或断了生计的贫民。这既是积德行善,也是安抚人心,避免饥民闹事。
侯炘因为有过外出采买的经验,也被派去协助管理粥棚。粥棚设在离苏府后门不远的一条相对宽敞的巷口,支起几口大锅,每日卯时和申时各施粥一次。
那场景,比侯炘在外采买时看到的更加集中,也更加凄惨。黑压压的人群,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捧着破碗,排着长长的队伍,只为了一口能活命的稀粥。维持秩序的家丁拿着棍棒,声嘶力竭地呼喝着,防止人群拥挤踩踏。
施粥时,侯炘负责舀粥。他尽量让每一勺都均匀些,看到有实在瘦弱可怜的老人孩子,还会偷偷多给半勺。可粥少人多,终究是杯水车薪。
这天傍晚,第二次施粥快要结束的时候,人群渐渐散去。侯炘正和另一个家丁收拾锅灶,忽然听见旁边堆放柴禾的角落,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像小猫叫似的哭泣声。
他走过去一看,只见柴堆后面,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看样子顶多六七岁。孩子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破了好几个大洞的旧夹袄,小脸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大眼睛,因为瘦,显得格外大,此刻正含着泪,惊恐地看着他。孩子身边,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妇人,看样子已经死去多时了。
显然,是母亲带着孩子逃难到此,母亲病饿而死,只剩下这孤苦无依的孩子。
侯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家破人亡,孤身被绑在人市木桩上的情景。那种绝望和恐惧,他太懂了。
他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孩子,别怕。你……就一个人吗?”
孩子只是哭,不说话,警惕地往后缩,紧紧贴着死去的母亲。
侯炘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半个自己没舍得吃完的、已经冷硬的馍馍,递过去:“饿了吧?给你吃。”
孩子看着那馍馍,眼睛亮了亮,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脏兮兮的小手,飞快地抓过去,狼吞虎咽地啃起来,噎得直伸脖子。
侯炘连忙把自己水囊里剩的一点水递给他。孩子喝了水,总算缓过气,怯生生地看着侯炘,小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稚嫩,带着浓重的不知是哪里的口音。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侯炘问。
孩子摇摇头,眼神茫然:“娘……娘叫我阿弃……没……没家了……”
阿弃?弃儿?
侯炘心里一阵酸楚。这名字,听着就让人心疼。
天色已晚,寒风又起。把孩子留在这里,不是冻死,就是饿死,或者……被野狗叼走。
几乎没怎么犹豫,侯炘做出了决定。他让另一个家丁帮忙,用草席简单裹了那妇人的尸首,先搬到一边,明日再让收尸的人处理。然后,他牵起阿弃冰凉的小手。
“跟我走吧,孩子。以后……我管你饭吃。”
阿弃仰着小脸,呆呆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这个陌生人为什么要带他走。但他没有反抗,或许是因为那半个馍馍,或许是因为侯炘眼中那点不多的、却真实的温和。
侯炘把阿弃带回了苏府。自然不能带进内院,甚至连外院正式的仆役住处也不行。他想起自己当初住过的、靠近马厩的那排堆放杂物、如今基本废弃的破屋子。他找了一间相对完好、还能挡风的,简单打扫了一下,从自己那点微薄的家当里分出一条旧褥子,一件破棉袄,又偷偷从厨房要来一点剩饭。
就这样,阿弃在苏府最偏僻的角落,安顿了下来。
这孩子出奇的乖,也出奇的聪明。或许是经历过苦难,格外懂得察言观色。侯炘不让他乱跑,他就乖乖待在破屋里。侯炘教他洗手、洗脸,告诉他不要喝生水,他学得很快。侯炘用树枝在地上教他认字,从最简单的“人、口、手”开始,他居然一教就会,过目不忘,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
“先生,”他怯生生地叫侯炘,“这个字……念什么?”
“念‘书’。”侯炘指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书,能明理,能改变命运。”
阿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认真地在地上比划着:“读书……改变命运……先生,我长大了也要读书,像先生一样!”
像自己一样?侯炘心里苦笑。像自己一样是个罪奴,前途无望吗?不,他不能让这孩子重复自己的路。
“好,”他摸摸阿弃稀疏枯黄的头发,“你好好学,先生教你。你……替我读书。”
“替先生读书?”阿弃不解。
“嗯。”侯炘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有些飘忽,“先生……可能读不了书了。但你不一样,你还小,还有机会。好好读书,将来……或许能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养这个孩子,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或许是侯福的死让他对生命有了不同的感触,又或许……他只是想在这无尽的黑暗和仇恨中,抓住一点温暖,寄托一点自己未能实现的希望。
苏颐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他收养孤儿的事。她没有亲自出面,却让翠缕悄悄送来了一小袋米、几件半新的孩童衣物,还有一些治疗常见小病的药材。东西放在破屋门口,没有留话。
阿弃抱着那件对他来说还嫌宽大的棉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先生,这衣服好暖和!是……是那位好看的仙女送的吗?”
侯炘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五味杂陈。他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是。她是……恩人。”
“恩人?”阿弃眨着大眼睛,“那我长大了,也要报答恩人!”
“嗯。”侯炘轻轻应了一声,将米袋小心地藏好。苏颐的暗中关怀,像冬日里一缕微弱的阳光,照不进他心底最深的寒冰,却也让这破屋,有了一丝人间的暖意。
瘟疫持续了将近两个月,才在官府越来越严厉的措施和天气转暖下,渐渐得到控制。死去的人不计其数,京郊新添了无数坟冢。活着的人,也像是脱了一层皮,精疲力尽。
苏府因为防范得力,损失相对较小。太傅论功行赏,侯炘因为主动请缨外出采买、协助施粥、还有那“土药方”的微末功劳,得了一笔不算丰厚的赏钱。
侯炘没有留下这些钱。他全部换成了药材和粮食,送给了城南几个受灾最重的里坊,托那里幸存的老人们,分发给那些失去了亲人的孤儿寡母。
他知道这微不足道,救不了几个人。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心底那沉重的、关于侯福之死、关于无数瘟疫亡魂、关于自身命运的巨大压抑,和对阿弃这个新生命所承担的那份责任。
夜深人静时,他会抚摸藏在鞋底的那个油纸包。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肩头的重任和前方的险途。
瘟疫过去了,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侯炘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真相的微光已经窥见。收养阿弃,则让他荒芜的生命里,多了一份意外的、沉重的牵绊。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他不再像病愈后那样死寂。眼底深处,那簇名为“复仇”与“守护”的火焰,在黑暗中,无声而执拗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