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票下面,还压着一张小小的、裁剪整齐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依旧是苏颐的字迹,却写得有些急,墨迹微洇:
“赎身,读书,考功名。”
七个字。像七道惊雷,接连劈在侯炘的天灵盖上!
赎身!读书!考功名!
这是……这是大小姐在帮他!不是赏赐糕点那样随手的小恩惠,是直指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绝望!她看出了他的不甘,看出了他眼底未灭的火光,甚至……猜到了他偷偷读书的事?所以,她用这种方式,给了他一个可能——一个挣脱奴籍、重获自由、去追求那条本该属于他的道路的可能!
巨大的冲击让侯炘头晕目眩,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他紧紧攥着那本书,攥着里面的银票,指关节捏得发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狂喜,像岩浆一样瞬间涌遍全身!五十两!或许真的够他赎身了!只要有了自由身,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平民,他就可以去考童试,考秀才,一步步往上走!那被宣判了“可惜”的未来,似乎又重新透进了一丝微光!
可是,紧接着,冰冷的现实,像兜头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赎身?他是罪奴籍!不是普通的家生奴仆。他的卖身契上,烙印着“盐案罪眷”的字样。普通奴仆赎身,只需主家同意,到官府备案即可。可罪奴赎身,手续极其繁琐,需要核查原案,甚至需要地方官府乃至刑部出具文书。而且,他的“原主”是谁?侯家早已不存在,他是被官卖入苏府的。苏府虽是他的主家,但能否、是否愿意为他这个罪奴去操办复杂的脱籍手续?太傅当日那句“可惜了”和默许他读书的复杂态度,让他不敢确定。
更可怕的是,这银票是苏颐私下给的。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私下赠巨款给一个年轻杂役,这要是传出去……会毁了她!会让她名声扫地,会让整个苏府蒙羞!苏太傅知道了,会怎么想?会怎么处置他,又怎么处置苏颐?
不行!绝对不行!
这银票,是烫手的山芋,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是能将他和她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祸根!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侯炘将银票重新夹回书里,把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那间斗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久久无法平静。
怀里那本书,沉重得仿佛有千钧。
夜里,等陆和林像往常一样溜达过来“偶遇”时,侯炘把他拉到最僻静的角落,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连那五十两银票的事也没瞒着。
陆和林听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狠狠一拍大腿:“我的亲娘哎!五十两!苏大小姐可真够意思!炘哥,你傻啊!还犹豫什么?赶紧拿着钱,想办法赎身啊!这是天上掉馅饼,不,是掉金元宝的好事!”
侯炘苦笑,将自己的顾虑说了。
陆和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摸着下巴,眉头紧锁:“你说得对。罪奴脱籍,是麻烦。苏大小姐私下给钱,更是大忌。这事儿……确实棘手。”他踱了两步,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我去替你赎!”
“你?”侯炘一愣。
“对!我!”陆和林来了精神,“我是镇北侯府的少爷,虽然不受待见,但名头挂着呢!我去找苏府管事,就说……就说我看中你了,想买你到我们侯府当小厮!买人的钱,就用这五十两!等把你买过来,我再想办法给你脱籍!我们侯府是勋贵,军功起家,在兵部、刑部都有些门路,操作起来,或许比苏府方便些!就算一时脱不了籍,你先在我那儿待着,总比在苏府倒夜香强!我可以正大光明让你读书!”
这个主意,听起来确实有几分可行。侯炘的心,又活络起来。是啊,如果能离开苏府,离开这个让他压抑又充满复杂情感的地方,或许……或许真的能有一线生机?
两人就着馄饨摊昏暗的灯光,压低声音,仔细商议起来。陆和林甚至开始盘算,该找侯府哪个相对好说话的管事去办这事儿,该怎么跟苏府那边交涉才能不引人怀疑。
就在他们越说越觉得有门,心头渐渐被希望点亮的时候,一个穿着体面、侯炘认得是苏府二管家身边小厮的年轻人,急匆匆地找到了馄饨摊。
“侯炘!可找到你了!”小厮跑得气喘吁吁,“快!别吃了!二管家让你立刻回府!有急事!”
侯炘和陆和林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沉。这个时候,二管家找他?能有什么急事?难道……银票的事,这么快就泄露了?
侯炘强作镇定,放下碗:“小哥,可知是什么事?”
小厮摇摇头:“不清楚,只说让你立刻去外院管事房,大小姐……好像点名要你。”
大小姐点名要他?
侯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向陆和林,陆和林也皱紧了眉头,用眼神示意他小心。
侯炘深吸一口气,对陆和林低声道:“我先回去看看。咱们的事……稍后再议。”
陆和林点点头,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臂:“小心点。不管什么事,随机应变。”
侯炘跟着小厮,一路心神不宁地回到苏府。外院管事房里,二管家正等着他。二管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比起刘管事的油滑,他显得更严肃些。
“侯炘,你来了。”二管家打量了他一下,直接道,“大小姐跟前的翠缕姑娘传话,大小姐近日要整理、抄录一批古籍,需要个手脚麻利、字迹工整的书童从旁协助。书房洒扫那边暂时抽不出合适的人,李嬷嬷推荐了你,说你以前在书房待过,字也写得不错。大小姐允了。从明日起,你就不必去倒夜香了,调去听雪轩外书房,做大小姐的陪读书童,专司整理书籍、磨墨铺纸、抄录文稿等事。月钱照书房洒扫的例。听明白了?”
陪……读书童?
侯炘彻底愣住了。这……这又是什么路数?白天他才在花园接了苏颐的书和银票,晚上就被调去做她的陪读书童?是巧合,还是……她有意为之?
如果是她有意为之……那这“陪读”的身份,岂不是比陆和林那个“买作小厮”的主意,更顺理成章地让他能接近书本,甚至……或许能为他创造其他机会?至少,不用再倒夜香了。
可是,这也意味着,他将要更直接地、更频繁地出现在苏颐面前。那份他极力想要避开、却又忍不住靠近的复杂情愫,那份主仆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将会被日日凸显。
“侯炘?”二管家见他发愣,提高了声音。
侯炘猛地回神,连忙躬身:“是,小人明白了。谢二管家,谢大小姐提拔。”
“嗯。回去收拾一下,明早辰时初刻,准时到听雪轩外书房找翠缕姑娘报到。记住,在内院当差,尤其是在小姐跟前,规矩比天还大!一言一行,都要格外谨慎!出了岔子,谁也保不住你!”二管家严厉地叮嘱道。
“小人一定谨记。”侯炘恭声应下。
走出管事房,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今天这一天,从花园到馄饨摊,再到这管事房,大起大落,峰回路转,让他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没有立刻回斗室,而是绕到了花园僻静处,对着听雪轩的方向,静静地站了许久。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里。听雪轩的窗棂透着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隐约似乎有琴声传来,不成调,只是几个零散的音符,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
他想起花园里她那句“嫁人不如嫁书”,想起她问“若是你,敢替父从军否”时眼中的期待,想起那本《木兰辞》和里面沉甸甸的五十两银票,也想起此刻那窗后温暖的灯光和断续的琴音。
大小姐……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你赠我银票,是同情?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你调我做陪读,是单纯的用人,还是……别有深意?
侯炘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那潭死水般的生活,再次被投入了巨石。前路是更加靠近那轮清冷的明月,还是踏入更深的、无法预知的漩涡?
他缓缓地、郑重地,朝着听雪轩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这一揖,是谢恩,是敬意,也是……告别。告别那个只能遥望、偷偷思慕的卑微杂役的身份。
从明天起,他将以“陪读书童”的身份,走进她的世界。哪怕只是边缘,哪怕依然隔着主仆的鸿沟。
而那本夹着银票的《木兰辞》,被他小心地藏在了斗室最隐秘的角落。他没有动用里面的钱,甚至没有再翻开。那五十两,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燃烧,照亮了希望,也灼烧着不安。
他选择,先踏上这条她为他打开的、名为“陪读”的路。
或许,路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