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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香结金兰·粪勺话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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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炘本想拒绝,他一身污秽,怎么好跟人去吃馄饨?可看着陆和林那坦荡热情、毫无嫌弃的眼神,再看看自己这狼狈样,忽然觉得,再推辞反倒矫情了。他点点头:“那就……叨扰陆兄了。”

两人一个推着粪车,一个跛着脚,在空旷寂寥的街道上并排走着。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清冷冷地洒下来,给肮脏的街道和两人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奇怪的是,有个人在旁边走着,说着话,那粪车的臭味,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老张头的馄饨摊果然支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锅里热气腾腾,香味飘出老远。摊主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头,见陆和林来,熟稔地打招呼:“陆小哥来啦?哟,今天还带了朋友?两位里边坐,馄饨马上好!”

陆和林显然是熟客,自己寻了张靠里避风的小桌坐下,招呼侯炘:“坐啊,别客气。老张头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头鲜,这大冷天来一碗,保管你从头暖到脚。”

侯炘有些局促地在对面坐下,下意识地想离陆和林远点,怕自己身上的味道熏着他。

陆和林却浑不在意,自己动手倒了碗热茶推给他:“先喝口热的,看你脸都冻青了。”

热茶下肚,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侯炘冻得麻木的手脚似乎恢复了一点知觉。他低声道:“陆兄是镇北侯府的人?怎么会……”

“怎么会大半夜在街上瞎逛,还管这闲事?”陆和林接过话头,自嘲地笑了笑,“我是镇北侯府的……嗯,算是少爷吧,不过是庶出的,我娘是个洗脚丫鬟抬的姨娘,早没了。我这条腿,”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脚,“小时候从假山上摔下来,摔坏了,没治好,落了残疾。我爹……镇北侯爷,觉得我给他丢人了,基本当没我这个儿子。嫡母和嫡出的兄长们,就更不用说了。我在侯府,就是个吃闲饭的,比得脸的奴才也强不了多少。白天待着憋闷,就晚上出来透透气,瞎溜达,一来二去,跟老张头也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可侯炘却从他那看似洒脱的笑容里,捕捉到了一丝深藏的落寞和不甘。同是天涯沦落人。这句话,毫无预兆地撞进侯炘心里。

“你呢?”陆和林反过来问他,眼神明亮,带着真诚的好奇,“我看你说话行事,眼里有东西,不像是个只会倒夜香的。苏府我也知道,规矩大,讲究多,你怎么会……”

侯炘沉默了一下。五年了,除了赵老仆,他几乎没跟任何人说过心里话。可眼前这个刚刚救了他、同样有着不堪身世的跛足青年,却让他有种莫名的信任感。或许,是因为他们都身处泥泞,却都还挣扎着,不肯完全低下头颅吧。

他简单说了自己的来历。江南盐商侯家,盐案抄没,父兄流放病亡,自己沦为罪奴,被卖入苏府,做过马夫、花园杂役、书房洒扫,如今因为得罪管事,被发配来倒夜香。

他没提偷学读书的事,也没提苏颐和太傅。但陆和林何等聪明,从他那简略的叙述和偶尔流露出的神情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乖乖,”陆和林听得直咋舌,看向侯炘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和同情,“你这经历,比戏文里写的还曲折!盐案……那可是轰动一时的大案子。你能活下来,还能在苏府站稳脚跟,不容易,真不容易。”

这时,老张头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清亮的汤,飘着翠绿的葱花和虾皮,一个个元宝似的馄饨躺在里面,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吃!趁热吃!”陆和林把筷子递给侯炘,“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啥烦心事,吃饱了再说!”

侯炘也确实饿了,从丑时忙活到现在,水米未进。他不再客气,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吃了起来。馄饨很香,汤很鲜,热乎乎地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几乎浸透骨髓的寒意。吃着吃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多久了,没有这样,坐在一个能算得上是“朋友”的人对面,安安静静地吃一碗热饭?

“陆兄,”他放下碗,看着陆和林,认真地说,“大恩不言谢。今日若无你,我恐怕……”

“打住打住!”陆和林摆摆手,打断他,“什么恩不恩的,我就是看那醉汉不顺眼!再说了,我这条腿脚,平时想跟人打架都追不上,好不容易逮着个醉得跑不动的,不过过瘾哪行?”他说得滑稽,把自己跛足的事拿来调侃,毫无芥蒂。

侯炘忍不住也笑了。这陆和林,性子真是……爽朗得让人羡慕。

“不过说真的,”陆和林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侯炘,我觉得你不该就这么认了。倒夜香不是长久之计,你心里肯定也不甘心。苏府……或许有你的难处,但总得想办法。你有学识,有见识,不该埋没在这粪车里。”

侯炘摇摇头,笑容苦涩:“陆兄,我是罪奴籍。这一条,就堵死了所有的路。读书?科举?那是做梦。能活着,有口饭吃,已是侥幸。”

“罪奴籍又怎样?”陆和林不以为然,“我爹还嫌我给他丢人呢!可我自己不嫌弃我自己!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总得试试!再说了,”他眼睛转了转,露出个狡黠的笑容,“你现在不是认识我了吗?镇北侯府再不行,打听点消息,帮点小忙,总还是可以的。咱们可以慢慢想办法。”

侯炘看着他眼中真诚的光,心里那潭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微澜。五年了,他早已习惯了孤独和绝望,习惯了一个人咬牙硬撑。突然有个人,不在乎他的身份,不嫌弃他的污秽,说要跟他一起“想办法”……这种感觉,陌生,却又让人贪恋。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那……以后就麻烦陆兄了。”

“麻烦什么!是兄弟就别客气!”陆和林高兴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响,“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陆和林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倒夜香的活儿,以后我没事就过来帮你推车,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顺便,还能聊聊天,解解闷!”

他说到做到。自那以后,陆和林隔三差五,就会在侯炘倒夜香的路上“偶遇”。有时是在巷子口,有时是在馄饨摊。他腿脚不便,推车使不上大力,但总能搭把手,或者就在旁边陪着走,天南海北地胡侃。他见识很广,虽然没正经读过多少书,但走街串巷,听过无数奇闻异事,对京城三教九流、各衙门口的规矩门道,也摸得门儿清。侯炘则会把从书上看来的道理、历史典故,用他能听懂的话讲给他听。

一个讲江湖市井,一个谈经史子集。竟是意外的投契。

陆和林对读书其实很有兴趣,只是侯府没人正经教他,他自己又静不下心。侯炘便利用歇脚的时间,用树枝在地上划拉,教他认字,讲简单的文章。陆和林学得认真,进步也快。作为回报,陆和林则教侯炘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和防身技巧。“你身子太单薄,又干这招人欺负的活儿,学两招,关键时刻能顶用!”他说。

侯炘学得也很认真。他发现自己对这拳脚之事,竟也有些天赋,或许是因为常年干活,力气和耐力都不错,加上心思沉静,学起来有模有样。陆和林夸他:“行啊炘哥!你这架势,可比那些花拳绣腿的护院强多了!”不知不觉间,他对侯炘的称呼,从“侯炘”变成了更亲昵的“炘哥”。

两人还学着戏文里的样子,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对着馄饨摊那盏破灯笼,简单地拜了把子。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只有两碗馄饨汤代酒。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陆和林(侯炘),今日与侯炘(陆和林)结为异姓兄弟!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一碗热汤下肚,两人相视而笑,都觉得心里某个空缺的地方,被填满了。

有了陆和林这个兄弟,倒夜香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甚至,还生出些啼笑皆非的“乐趣”。

这天夜里,侯炘和陆和林推着车,走到一条特别黑、特别窄的巷子。忽然,从暗处跳出三条黑影,手里拿着木棍和破刀,拦住了去路。

“站住!把身上的钱交出来!”为首的一个恶声恶气地喊道,显然是这一带的泼皮无赖,专挑夜深人静时打劫落单的行人。

侯炘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挡在陆和林身前。陆和林腿脚不便,真动起手来肯定吃亏。

“几位好汉,”侯炘试图讲道理,“我们就是倒夜香的苦力,身上哪有什么钱?这车上的东西,你们要是不嫌脏,尽管拿走。”

“呸!少废话!没钱?搜!”一个泼皮不耐烦,挥舞着木棍就逼了上来。

眼看讲不通,侯炘瞥见车上的粪勺——那是他平时搅动秽物用的,长柄,头是铁的,沉甸甸。电光石火间,他想起陆和林教过的一招“横扫千军”。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泼皮靠近的瞬间,侯炘猛地抄起粪勺,抡圆了胳膊,朝着那人下盘狠狠扫去!

“哎哟!”那泼皮猝不及防,被铁勺头结结实实扫在小腿上,痛呼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手里的木棍也飞了出去。

另外两个同伙愣住了,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夜香夫,居然敢反抗,还下手这么狠!

趁他们愣神的功夫,侯炘将粪勺往身前一横,摆出个防御的架势,对着陆和林低喝:“和林,后退!”

陆和林非但没退,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那个摔倒在地、沾了一身污秽、正疼得龇牙咧嘴的泼皮:“哈哈哈!粪勺将军!炘哥,你这招‘粪勺扫堂腿’,真是绝了!出奇制胜,味道还足!”

他这一笑,把那两个还站着的泼皮也给笑懵了。看看一脸煞气、横着粪勺的侯炘,又看看笑得直不起腰、却明显不好惹的陆和林(虽然跛足,但那股子侯府子弟的痞气和镇定不是装出来的),再看看地上同伴的惨状和那股子冲鼻的恶臭……这架,还怎么打?

“晦气!真他娘晦气!”两个泼皮骂了一句,也顾不上同伴了,转身就跑,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地上那个泼皮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也连滚爬爬地跑了,边跑边骂,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气味,和陆和林尚未止住的笑声。

侯炘放下粪勺,看着陆和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样子,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忍不住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多久了?没有这样畅快地笑过,没有这样与人并肩“作战”过,没有这样……觉得自己还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能哭能笑的人。

陆和林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走过来,重重拍了拍侯炘的肩膀:“行啊炘哥!真有你的!临危不乱,一招制敌!以后咱兄弟联手,我看这京城哪个不开眼的还敢招惹!”

侯炘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涨得满满的,都是暖意。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兄弟联手。”

月光清冷,照亮了这条肮脏狭窄的巷子,也照亮了两个紧紧站在一起的、年轻的身影。一个手里还提着沾着污秽的粪勺,一个腿脚不便却站得笔直。

这一刻,什么罪奴籍,什么跛足,什么倒夜香,似乎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这冰冷孤独的世间,他们找到了彼此,成了可以背靠背、肩并肩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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