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为咱们爷俩开的。”
林净潮朝他挑眉,有些怀疑。
端了半辈子水的人,这次难得私心一会。
林净潮面上不显,心里含着窃喜,垂目,拇指摩挲着标签。
“尝尝。”
林国梁示意阿姨拿来酒具,自己接过林净潮手里的酒。
浓郁的棕红色液体在玻璃容器里散发出柔和的落叶气息。
林净潮耸动鼻尖轻嗅,脑海里浮现出清冷的一张脸,趁隙,给杨慕灵连发了好多条消息。
林国梁将酒杯递在他眼皮下时,林净潮回过神,遮住不易察觉的失落。
“怎么样?”
“不怎么样。”
比不上脑中的味道。
“你以后和客户打交道这样可不行。”
也许是一杯酒晃了神,林国梁说话变得轻盈,含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这是第一次和他谈起未来的规划。
“我不是这块料,还是吃喝玩乐更适合我。”
林国梁眉中一皱:
“家里只能有一个顾从南。”
珠玉在前,也由不得他做主了。
“这么大的人了,说话还是不过脑子。”
林国梁身体侧向他,两父子的距离一下拉近到襁褓时期。
林净潮有些不自然,余光瞥见他松弛的皮肤和沉淀的棕斑,突然撤走他的支点太过残忍。
林国梁真的醉了,拿不稳酒,手一松,泼了他一身,外套尤其惨重。
林国梁赶忙帮他脱了外套,递给阿姨,眼色凌厉,让她拿下去清理。
又催着他去换了套新衣服,自己借口去房间休息。
独留林净潮捧着酒杯,微醺至暮色。
林净潮没等到顾从南。
林国梁摇摇晃晃的下楼。
直到用餐时候,林净潮下意识摸向外套口袋,才想起被处理的外套,急忙差人拿了过来。
阿姨来得急,手里还在掸布料褶皱,诚惶诚恐的递给他。
林净潮满意的握住手机。
在林国梁的挽留下,拖着昏昏沉沉的身体留宿在家中,床头杯壁挂着早已冷却的牛奶。和砸向玻璃窗的雪片一样,寂静无声。
杨慕灵在布告栏前站立许久。
垂贴的手指被寒风冻得半僵,皮肤下滲出黑紫色的裂纹。
晋升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
杨慕灵思绪被吹凝住,面无表情,沿着主路走了十分钟,才恍然想起自己前进的方向。
她应该去问问主任。
哪怕自己并不在意这个世界的变化,出尔反尔的事情她也经历了很多。
每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大家心照不宣的保持微妙的平衡,即使一言不发,缺斤少两也不存在,总有人会补齐。
就像她,被替换了一个更标准的砝码,分厘不差。
身为一个砝码的自觉就是安静的呆着,等待下一次合适的机会。
杨慕灵以往都是这样做的。
安静,微笑,参与一场刻板的庆祝。
上坡路走得她手心发热,开始泛痒,心中涌出一个朦胧的想法。
不断胀大,不断炙手。
为什么不问一问?
她也可以像林净潮一样没皮没脸得活一回。
杨慕灵喘着气,在紧闭的办公室门前急停,喷出的热气挂在把手上,握上去湿漉漉的,有点粘。
主任瞥了一眼她,镜片后藏着一抹不翼而飞的暗光。
“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主任语气中透露着微微不满,仿佛对晋升一事毫不知情。
杨慕灵特意堆在嘴角的笑容有些凝固,忽略掉尖锐,迂回的打探着晋升的消息。
“哦……”
主任拖着长长的尾音,表示知道,也仅仅到知道这一步。
安慰杨慕灵明年再努力,基本上竞争压力就小了。
杨慕灵索性不再装下去,问了缘由。
都不再假装客气,主任也就收起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从文件夹中拿了一个白色信封递给她便不再言语。
一样的照片她见过三次,其中一次是亲历。
面容一次比一次模糊,可是细枝末节的场景她忘不掉。
只要有相同的器物、人物就能勾起午后的回忆。太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是刺骨的寒意。
杨慕灵稳住踉跄的身形。
“这是什么?”
杨慕灵喉咙发紧,问出的话干巴巴的,没有信服力。
主任放下笔,看着面前木楞的瘦弱身躯,语气和缓道:
“还有一封检举信。本来学校还在调查阶段,只是取消了晋升资格……”
现在看到她惊慌的样子,心底也有数了。
他骗她。
再一次。
这次不再是玩笑和试探。他将她的自尊放进这一封小小的信封里。
又薄又凉。
落在地上,踩过去,也只会觉得是空的。
杨慕灵站在镜子前就能看见世上最愚蠢的人——一个反复相信男人的女人。
杨慕灵的身体依旧在发热,走过上坡路后,并没有康庄大道,只有一条无边无际的狭窄木桥,她现在就在冷水里,冻得感官失调。
错以为是热得发抖。
杨慕灵作势要撕毁。
主任提醒她道:
“还有。还有电子版。”
杨慕灵没有犹豫,毅然决然的撕裂。将残余的自尊带走了。
她大口呼吸,吐出的热气模糊了她的整张脸,明明早该麻木的双颊,现在依旧被羞的烫手。
在雾气中发送辞职信。
她该去收拾自己的行李的,她该去给自己找好下一个落脚点,然后打开招聘软件,继续自己的人生。
可是她做不到,做不到林净潮那样,完全的没心没肺。
她下意识躲着路人无意识的目光,避开擦肩而过的距离。
她空荡荡的站在学校门口。
一切的根源就在这扇门后。
就在敲响木门的那双大手,一下一下把自己砸进了阴影里。
杨慕灵看着眼前一片雪白,视线开始失焦,磕绊的摸索出手机,拨通了简短的号码,在雪地里垂立了许久,在快要和漫天的白色融为一体时,挂断了电话。
它重复而急切地响起和着嘹亮的警报声,杨慕灵置若罔闻。
身后传来一声声呼唤,和记忆中的声音重合:
“快来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