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挠头:“元军在采石矶、太平府都有水寨,战船至少两百艘。咱们这点家当,渡江等于送死。”
厅内沉默。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那是滁州军每日雷打不动的晨训,但在即将到来的长江天险面前,那些整齐的队列、震天的喊杀,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善长身上:“李先生,你说。”
李善长捋须沉吟:“战船之事,可解。集庆富庶,造船工匠多,若能动员民间船只,加以改造,月内可得百艘。水军训练……需加紧,但可先选会水的将士编为先锋。”
“民间船只?”汤和皱眉,“那些商船、渔船,能打仗?”
“能。”接话的是马秀英。她从侧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众人让开一条路,她走到桌边,翻开册子:“滁州、和州两地,登记在册的商船八十七艘,渔船二百余艘。其中载重五十石以上的大船有四十三艘,稍加改造,可载兵二十至三十人,安装拍杆、弩机,便是战船。”
朱元璋看着她:“你何时统计的?”
“上月。”马秀英平静道,“李先生说可能要渡江,我就让陈五带人沿江走访,登记船只、船工。这些船主多是本地百姓,受元军盘剥已久,只要晓以大义,许以粮饷,他们愿意出船。”
她顿了顿:“而且,不需要他们拼命。只求他们驾船,打仗的事,交给咱们的兵。”
徐达眼睛一亮:“这法子可行!船工熟水性,咱们的兵善陆战,各司其职。”
“但改造需要时间。”常遇春说,“还有水战训练……”
“一个月。”朱元璋斩钉截铁,“三月十五,春汛未至,江面相对平静,是渡江最佳时机。这一个月,造船、练兵、筹备粮草,一样不能落下。”
他看向众人:“徐达,你总领水军事务,日夜操练,哪怕把人练脱一层皮,也要练出一支能渡江的兵。常遇春,你带人去江边,督促造船,缺什么直接报给我。汤和,你留守滁州,看好家。”
“是!”众人抱拳。
散会后,厅里只剩下朱元璋和马秀英。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图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朱元璋俯身看着集庆的位置,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红圈。
“秀英,”他忽然问,“你说,此去吉凶如何?”
马秀英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地图。长江如一条蜿蜒的巨龙,横亘在南北之间。北岸是他们,南岸是集庆,是江南锦绣,也是未知的凶险。
“重八,”她轻声说,“你还记得项羽吗?”
朱元璋一怔。
“项羽破釜沉舟,威震天下,却终不过乌江。”马秀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不是他不能过江,是他心里那关过不去。他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觉得大势已去。”
她转过头,看着朱元璋:“可还有一个人,刘秀。昆阳之战后,他渡黄河,收河北,终成帝业。”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从北岸划向南岸,“渡江,渡的不只是江水,更是心志。渡过去了,就是新天新地。”
朱元璋看着她。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仿佛能穿透迷雾,看见未来的轮廓。他忽然想起很多事:雨夜她递来的饼,狱中她温热的饼,和州她挡在身前的匕首,还有她一次次说“我信你”。
“秀英,”他低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能看见未来。”
马秀英笑了笑,笑容有些飘忽:“哪能看见未来。只是读史多,知道些兴亡的道理。”她顿了顿,“重八,你心里有顾虑,对吗?”
朱元璋沉默片刻,点头:“是。咱们从二十四骑走到今天,不容易。万一渡江失败……”
“不会失败。”马秀英握住他的手,“因为你不是项羽,你是朱元璋。项羽刚愎自用,你从善如流;项羽吝于封赏,你待下宽厚;项羽眼里只有胜负,你心里装着天下。”
她的手很暖,透过掌心传来力量。朱元璋反握住她的手,感觉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息。
是啊,他不是项羽。
他要过的,也不只是长江。
……
接下来的一个月,滁州、和州两城如同上了发条。
江边建起了临时的船厂,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日夜不息。工匠们将商船的货舱拆掉,加装护板,在船头船尾架起弩机。马秀英每日都去江边,带着几个识字的士兵登记船只、分发粮饷。她对船主们说:“等打下集庆,按船的大小、出力的多少,分田地、免赋税。”
有个老船工颤巍巍地问:“夫人,当真?”
“当真。”马秀英指着江对岸,“集庆城里的官仓,粮食堆成山。打下来,人人有饭吃,有地种。”
这话比任何军令都管用。船主们不仅出船,还把儿子、侄子送来参军。到二月底,登记在册的船只达到一百五十艘,水军扩充到三千人。
徐达的训练近乎残酷。每天天不亮,士兵就被赶到江边,在刺骨的江水里练习泅渡、操舟。有人冻得嘴唇发紫,有人被浪打翻呛水,但没人敢退缩——徐达亲自下水示范,一泡就是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