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郭子兴抬头。

马秀英又递上那几封信。信是郭天叙写给几个粮商的，约定以低价购入陈粮充作新粮，差价私分。还有一封是给某个铁匠铺的，要求将劣铁打造的兵器混入军械。

郭子兴的手开始发抖。

“父亲，”马秀英跪下了，但不是求情，而是陈情，“女儿近日协助陈先生整理文书，无意中发现这些纰漏。起初以为只是寻常疏漏，但细查之下，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人。”

她没说是谁，但郭子兴心里清楚。

“军中粮饷，乃将士性命所系；军械兵甲，乃守城根本。”马秀英抬起头，眼神清澈，“父亲，元军压境，濠州危在旦夕。此时若军中出了蛀虫，动摇军心，才是真正的大患。”

郭子兴死死盯着那些账册和信，额头青筋暴起。他想起前日郭天叙献上的“计策”——主动出击，与元军决战。当时他觉得冒险，现在想来，若军中粮饷军械都有问题，出战必败。败了，濠州就完了。

而这一切，郭天叙知道吗？如果知道还提议出战，那他是蠢。如果不知道……那他这个长子，贪腐到如此地步，连军中根本都不顾了？

“这些……”郭子兴声音沙哑，“你从哪儿得来的？”

“女儿不敢欺瞒。”马秀英平静道，“账册是陈先生所查，书信是女儿买通天叙身边一个亲兵所得。人证物证俱在，父亲可随时对质。”

郭子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了决断。

“朱元璋那边……”

“女儿也查了。”马秀英从袖中取出那张供词，“这是郭天叙亲兵王二的供词，承认受指使陷害朱元璋。另，所谓通敌密信，笔迹与天叙书房一个文书相同，女儿已找到那人，他愿意作证。”

她把供词放在账册旁，不再说话。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油灯噼啪作响，火光跳动，映着郭子兴铁青的脸。

许久，他缓缓坐下，手指敲着桌面：“秀英，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女儿知道。”马秀英声音很轻，“但女儿更知道，父亲是明主，不会让小人误了大事，也不会让忠良含冤。”

明主。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郭子兴心里。他想起自己起兵的初衷，想起那些追随他的老兄弟，想起濠州城数万百姓的性命。

“你起来吧。”他说。

马秀英起身，垂手而立。

郭子兴看着这个养女，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何时有了这样的心机？何时学会了这些手段？但转念一想，她若不这么做，朱元璋必死，军中贪腐继续，濠州必破。

她救了朱元璋，也救了他郭子兴，救了濠州。

“你……”郭子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先回去吧。此事，我自有处置。”

“是。”马秀英行礼，退到门口，又停住，“父亲，元军先锋已到十里外，最迟明晚便会攻城。”

她说完，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远去。

郭子兴坐在黑暗里，看着桌上那些证据，忽然一拳砸在桌面上。

“逆子！”

……

朱元璋是子夜时分被放出来的。

牢门打开时，他正在草席上打坐——这是皇觉寺老和尚教的，静心。脚步声传来，他睁开眼，看见郭子兴亲自站在牢门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没有郭天叙。

“出来吧。”郭子兴声音疲惫。

朱元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出牢房。他没问为什么，只是行礼：“大帅。”

郭子兴看着他，眼神复杂：“委屈你了。”

“末将不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地牢。外面月明星稀，夜风清凉。朱元璋深吸一口气，久违的新鲜空气涌入肺里，左肩的伤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走到前院，郭子兴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元璋，此事是我失察。陷害你的人，我会处置。你……莫要记恨。”

朱元璋垂首：“大帅明察秋毫，末将感激不尽，岂敢记恨？”

话说得恭敬，但两人都明白，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补不上了。

“回去歇着吧。”郭子兴摆摆手，“明日……元军可能会攻城，你还得带兵。”

“末将领命。”

朱元璋转身离开。走出郭府时，他看见马秀英站在侧门的阴影里，像在等他。

两人对视，没有说话，并肩往西营走。

夜很深，街上空无一人。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走了很远，朱元璋才开口：“谢谢。”

马秀英摇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她顿了顿，“郭天叙被禁足了，他那些亲信也被控制起来了。但父亲……不会重罚他。”

“我知道。”朱元璋声音平静，“他是大帅的长子。”

“你恨吗？”

朱元璋停下脚步，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月光很冷，像那夜地牢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