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安站在不远处,其实并没有听清他们彼此低语的完整内容。他只看到弟弟先是撒娇索吻,得到回应后满脸幸福,接着似乎小声说了什么。
温伸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那不像爱人间闹别扭的和好,他低着头像是道歉,最后又被伊格奈温柔地拥回去,亲吻。比之前更亲密。
那份隐约的不合转瞬即逝。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新婚伴侣间无伤大雅的甜蜜私语。但尤利安感到莫名的不安,他想起——走廊上见过的那双眼睛,无声潜伏于的蜘蛛,腹部冰冷无比的蛇,皆匍匐于他身后的阴影中。
无形的存在如影随形,令人胆战。
他怀疑过,无缘由地怀疑过无数次。尤利安已经以和出席伊格奈婚礼的亲属好友交谈过,他们每个人都举止得体,谈吐优雅或充满知慧,精神力等级也不低……没有任何问题。
尤利安无法向任何人清晰地描述这种感觉。它无质无影没有证据,他一次次想起曾经温伸和自己提到过的,有关于阿斯托莱的事。这是他弟弟深爱的对象,更是先前他在网路上诋毁的人,起过冲突,且伤害了弟弟的人——他们到底是如何相爱的?
询问只会显得自己多疑、甚至像在破坏弟弟来之不易的幸福。
他需要一个人来告诉他,因为温伸不告诉他。当时没有,但现在——埃尼阿克,刚刚退伍归来的旧友坐在自己对面。经历过生死、眼神比学生时代沉淀了许多。
尤利安在讲述自己的观察时,温司一直在给杯中已凉透的咖啡加方糖。
他一直往里面放,直到桌上的糖罐空了大半,直到棕黑色的液体深处沉积着无法溶解的糖堆,一串方形的脊柱,一杯再也无法承载更多甜味的饱和溶液。
温司必须做点什么才能抵抗住眩晕般的冰冷。他的理解能力极其优秀,能够品尝到尤利安每一句话语和观察后深藏的细节,直到寒冷冻僵他的每一根血管。
伊格奈,对不起,伊格奈。
就在自已还在温伸身体里因为意识跳跃苦恼,伊格奈带他去医院检查无果时,温司承诺过对方:“只要我还在,我就会努力回来。”
伊格奈所做的一切,必然都基于这个信念。
相信温司会回来。
他的那颗心坚韧无比,坚持到偏执。这颗心一次次在选择关头帮助他披荆斩棘。温司甚至想,如果伊格奈不如此爱着他,就不会因此痛苦。
就算扭曲到面目全非,对他来说仍是一种爱。温司一旦认识到便无法否认和抛弃,甚至因此感到窒息般的爱。
七年的时间,为了一个相识没有百天的存在。温司端起咖啡喝,换了一具身体,他用不同的味蕾终于尝到了这味道是多么尖锐得令人作呕。它甜的程度与苦一样深,比什么都不加更令人心碎。
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事?
这样的奇迹,宁可没有。
无法太过沉浸在惆怅的感情中,温司继续摆出埃尼阿克应有的态度和语气。
“尤哥啊,你说的话我信。”
埃尼阿克的话让尤利安眼前微微一亮。
别质疑,先肯定。先肯定,后质疑。
温司继续道:“你感觉到的,可能是这个人的本质。特别是能在那种绝境下反杀并被捧成英雄的人,很可能身上有一种无法被普通人理解的特质。”
“你看他之后两年的表现,经历了那样的可怕事件仍定期探望,在你弟弟醒来后赶来,最后结婚……他的所有行动即使看起来难以揣测,从结果上看是不是都在试图保护和维系他吗?”
“我听起来,你弟跟和一个很优秀的哨兵在一起了嘛。你也别太操心了,感情这事冷暖自知,看孩子‘出嫁’就是这样……一个怀有恶意或欲图对你弟弟不利的人,会花两年时间做这些事吗?从行为逻辑上这讲不通。”
哦天呐,他说话既合理又动听,超越了98%的人类水平!更何况温司是以朋友之口说出来的,可信翻倍。
尤利安听完长久地沉默着,眉头依然紧锁。终究,还是没有人理解他吗?……不,如果加上这个的话……
“我明白你说的话,尼克。”尤利安的声音沉下去,“从结果思考善意……我都想过,也曾试图这样说服过自己。”
“但最近不一样了。”
温司搅拌咖啡的长柄勺没停。他想,大概大的要来了。
“你还记得我之前提过的‘时间胶囊’吗?我埋了小温旧电脑的那个。”
“在最近,我总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我把它挖了出来,然后找人修好了那台电脑。”
“里面有小温当年写的日记。更早之前,炸弹案发生前……甚至可能是更早。在他认识阿斯托莱蒂不久。”
温司抬起眼,那双异色瞳只是静静地望着尤利安。
“上面详细记录了……伊格奈·阿斯托莱蒂曾经如何伤害他的过程。不只一次两次,是长期的操控,更利用小温的共感能力故意让他陷入痛苦和混乱!”
温司他猜到了。估计尤利安看的是自己整理出的那一版,他之后很可能还找到了其他的一些内容。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这一切!尼克!”尤利安的声音开始发抖,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心痛,“如果……如果那个人曾经那样伤害过小温,把他逼到绝境,让他想要自杀,如此充满恐惧和怀疑……那现在这一切算什么?”
“如果他爱小温,为什么曾试图要用那种方式毁掉他的一部分?而现在又想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不对,正相反,像战利品一样把他用婚姻绑在身边,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弟弟对他来说,对他来说是不是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个必须控制在手里的‘东西’?!”
都猜对了,尤利安,你真棒。
温司评估着尤利安的状态,把一只手稳稳的放在他的手背上。
“尤哥,这些事你有跟其他人讲过吗?”
“还没跟外人说过……但是我的妻子知道。她也觉得很有问题,但是……”
“告诉你要慎重,对吧?”埃尼阿克下垂的眼角天然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忧虑。
“越是紧密关切的事,越要行事慎重。如果这是你最大的证据,但那些日记已经是多年前的旧事,他完全可以否认,说那是小温生病时的臆想,说当年是误会已经和解。如果你公开这些,可能最先受到伤害的,反而你的弟弟。”
他看向温司,眼神里充满了走投无路的求助和最后一丝希望:“埃尼,你见识多,脑子比我好使……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当然是马上带着你和你弟弟一起自杀,一了百了。’
不、不能这么说。温司假装7749正在训斥自己,该死的,温司,你做个人吧!
温司瞥了一眼杯中那团混沌的甜苦交织的液体,随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尤利安几乎以为他也无能为力。
爱子心切,也无法虎口夺食。
那些日记揭露的伤害已经发酵成懊悔、无力,更有深刻仇视。尤利安的情绪此刻完全聚焦在伊格奈做了什么上,积压已久,容易因不理智而爆发。
像一头被困在铁笼外眼睁睁看着幼崽被驯兽师摆布却无能为力的雄狮,所有的怒火和疑惧都指向那个人。
尤利安需要一个新的支点,换个角度想。即无论伊格奈是什么样的人都无关,怎样的状态对温伸才是最好的?
真好啊。温伸,庆幸你有一个如此爱你的家人吧。
“尤哥,我知道你今天跟我说这么多,是信赖我。”
“那天在购物中心,虽然只是短短一面接触……但我对温伸向导,真的很有好感。”
“我想要帮他,也想要帮助你。”埃尼阿克地表情真诚坦率,唯一完好的那只的眼睛也亮起来,“他善良,纯粹。即便自己可能并不快乐,却依然愿意向陌生人伸出援手……这样的向导,忍不住让人保护。”
“我想要帮助他,也想要帮助你。这是我自己的意愿。”
对迷茫的人来说,希望是有诱惑力的。
“如果温伸向导愿意的话。我愿意,用我余下的时间去珍爱他,守护他。”
没错。温司对自己说,他已经做好当小三的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