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联邦历220年,上一年的冬末。
一场仅有数位至亲见证的小型仪式,在12区某处私人场所内举行。伊格奈·阿斯托莱蒂与温伸·格维斯,正式缔结为A类长期匹配婚姻。
带有几分命运的错位强权。因弟弟的昏迷长达两年,原本作为温伸预配对哨兵的兄长尤利安·艾略特,在“小智”的推荐下与另一位向导建立了B类配对。后来温伸·格维斯苏醒而空置的配偶位置,由身为高阶哨兵的伊格奈·阿斯托莱蒂亲自指定并占据。
嗅觉灵敏的媒体没有放过此等佳话,将其融合了英雄传奇、破镜重圆等要素。尽管无法进入现场,但他们早已在能打探到的细节上掘地三尺:
《劫后余生的承诺!英雄哨兵低调迎娶“睡美人”向导!》
其中大肆渲染了学校炸弹案中两人生死与共的传奇,将温伸的昏迷称呼为“睡美人”,另一方的守候则是“情深意切,唤醒奇迹”。连刻意低调的仪式也被解读为“两人只愿守护彼此宁静”。
尤利安感到有些古怪,也忍不住地担忧。很少人在冬日这般冷、万物寂静的时刻举办婚礼。时间太过匆忙……从温伸奇迹般苏醒,到如今站在这里,仅仅过去了不到两个月。
种子在他不知晓的地方被种下,瞬间发芽结成硕果。一切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透着不容置疑的迫切,恍若隔世。他的弟弟,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尤利安望着温伸洋溢着幸福光彩的侧脸,心想,大概……这就是爱的模样吧。炽热、充满希望、不顾一切。
室内充足的暖气隔绝了外界的严寒。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冬日苍白低垂的天空,静止不动的光秃枝桠,以及一片未结冰的湖面。万物寂静,宛如时间轮转停止。要等到春日这里才会被美景点缀,但那个季节,迟迟没到来。
与普遍A类婚礼普遍青睐的的盛大正装不同,两人都选择了舒适得体的常服。温伸穿深色,而伊格奈穿浅色。他仍然戴着那枚嵌有黑色矿石的吊坠,它在衬衫领口若隐若现,像一只温顺的漆黑眼睛被悬挂着。
伊格奈这边出席的人不多,只来了他的姑姑,和他的一些好友。而温伸这边,也只有尤利安,和其他的数名亲戚。
流程很简单,在至亲的见证下交换誓言即可。
伊格奈时起温伸的手。他的声音并不高亢,但像冰层下流动的深水,每一个字准确叩击在空气里:
“我见证过你的伤口,也见你展示惊人的勇气。”
“我们分享过绝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并在同一个晚上接住过所有的流星。”
“你为我流过血,而我的生命也因此永远与你紧密相依。”
他吐字清晰,嗓音动人。
“我爱你,我愿意接受你的一切。无论未来面对什么,是荣光或更深的黑夜,我都会站在你身边……直到时间尽头,或直到我们其中之一,彻底消失。”
伊格奈胸口的黑欧泊吊坠在光线下闪烁。温伸专注地听着,虽然有些词句在他听来略显深奥,但他将其全部理解为伊格奈特有的浪漫。
他当然听不懂,这是只有另一个存在才能完全破译的隐喻。每一句都指向他们短暂共度的不可复制的日夜,从生离到死别。
“我承诺,我会永远信任你、陪伴你。”温伸微笑着说,“用我全部的心意让你幸福,不让你面对独自面对任何风雨。”
明明是同样的人,面孔和声音。
交换戒指的环节结束后,温伸轻轻扯了扯伊格奈的袖口,目光盈盈地望向对方的嘴唇。一个亲昵且孩子气地、索吻姿态。
尤利安看见,伊格奈低头,轻轻揽住了温伸的腰侧。
就在那一瞬间——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恰好穿透云层厚重的缝隙,以一束极佳的角度斜斜照射来。淡金色勾勒出伊格奈的侧脸轮廓,和温伸脸上那层薄薄红晕。
光芒如舞台追光照亮了这个吻。
美妙无比。这一幕被受邀的婚礼摄影师敏锐地捕捉,不适宜的季节,但照片里中的一切都堪称完美——英雄垂首,从沉睡中唤醒的人仰首,在冬日寂静圣洁的光晕中接吻。仿佛时间真的凝固,苦难远去,只剩彼此。
后来这张照片被上传到朋友圈,网络记录一旦上传便永无回头路。它后来被媒体引用成为浪漫报道的配图,更是公众心中这对爱侣最经典的影像定格。连婚礼选择的冬日时节也被解读为特别的浪漫,爱情的坚韧能够抵御严寒,两人在万物蛰伏时仍守护彼此,一切都被赋予美好深刻的寓意。
童话里有令人羡艳的美。
没有人看到照片之外的东西。
伊格奈亲吻的时候闭上了双眼。浓密的睫毛垂下,为可能泄露的情绪拉上帘幕。不必看见任何可能映照出过往幽灵的倒影。
柔软的嘴唇相贴,没有头颅的尸体。
闭眼吻尸体。
温伸依偎在对方怀中,对此刻全然沉浸在幸福中的温伸而言。
爱的表现形式之一是大脑异常活跃地分泌着□□、多巴胺与内啡肽。他的新婚丈夫周身都散发着一种令人沉醉的甜美香气。似未熟透的水果,来自另一个星球的稀薄而美妙的空气。
那味道只有自己能尝到,自己是特别的。只要闻到便想索求更多,直到全身都被这股轻盈眩晕的快乐侵占,把所有不满和不安都能抛到脑后。
温伸忍不住抱着他撒娇,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伊格奈……我爱你,我好爱你……”
“我也是。”
“我们会永远这样吗?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我会。”
他的回答总是很简短。温伸感到略微有些不满,很多地方都令他感到——有些不满,但一闻到那种香气,那些不愉快的事便如阳光下的薄雾,尽数消散了。
忍不住更挤进那个怀抱中,温伸小声抱怨着,“亲爱的,你这样说是不算话的。你应该说,‘你会永远在我身边’,这样才对……”
“能不能,不要用这个称呼叫我?”伊格奈开口。
刺痛。
温伸离开了那个怀抱,看见伊格奈垂着睫毛看着他。那名高大的、被无数人称赞的、令人眩晕的丈夫。
那是什么表情?他的脸就像漩涡漩渦暶渦暶緺嫙楇鏇楇鏇濄濄濄濄濄濄濄濄紐曲着,过涡涡過楇渦渦渦渦渦緺暶璇漩漩漩氵氵氵方方方方人疋疋疋疋咼咼咼咼咼咼咼咼咼咼咼咼氵咼回冋冋口口图画“口”张开了。纯粹空洞的恐怖的没有任何笔画的“口”张开了——“口”张开了——“口”张开了——
“温伸,能不能请你不要用‘亲爱的’……称呼我?”
伊格奈张口说话。他的唇舌很好听,悦耳得像刚融化的冰泉。
温伸愣住了。亲爱的,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对吗?他们不相爱吗?他们不是结婚了吗?这不是所有相爱的人之间最自然亲昵的称呼吗?这明明是他心中汹涌的爱意几乎满溢出来时才脱口而出的话?
伊格奈的嘴角浅浅弯起。
“你用名字叫我,我会更开心。“
“对不起……”
温伸低下头,他不敢去看对方。
“我不知道你不喜欢……我、我只是太高兴了,想和你更亲近一点……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叫了,真的。你别生气,我今天太高兴了,可能有点得意忘形。你别讨厌我?你说得对、叫名字就好,叫名字就很好……我只希望你知道,我……”
温伸语无伦次地解释,越说越乱。他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但他说不上来。他在发抖,他的肩膀正在止不住地发抖。但伊格奈突然抱住了他——无比温暖的怀抱,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放松。
“没关系。”伊格奈轻声说。
这句话驱散了这突如其来的阴霾。令人安心的甜美香气重新浓郁起来,将温伸包裹回那个只有幸福的世界。
“你想要我亲你吗?”伊格奈用温柔的语气问。
温伸抱着他,闹别扭般地把脸埋在他肩颈处,像小动物寻求庇护般蹭了蹭。
过了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嗯”了一声,既委屈又期待。
伊格奈什么也没多说,没有任何解释或多余的甜言蜜语。他继续吻了温伸一下,直到让对方感到愉快得颤栗。
吻尸体。
令人好想死。
阳光偏移,那束完美的光柱也消失了。窗外依旧是无生气的冬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