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安会握住温伸的手,一次次给他带东西,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话,重复讲近期的事,讲小时候的趣事,播放他喜欢的音乐……重复的故事讲了好几遍,温伸仍然睡得很沉。
看向温伸的两个人。
其中一人眼里有爱意,其中一人不带,什么也没有。
*
尤利安身为哨兵,比任何人都明白温伸当初扑过去挡子弹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哨兵会保护他所认可的向导一辈子,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而向导,同样也会守护他最珍爱的人。
伊格奈作为哨兵却没做到那一点,尤利安无法责怪他。他只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当时不在场,恨自己对弟弟的内心世界和身边的危险一无所知。
“尤利安·艾略特。”
某一天,伊格奈在削苹果的间隙说。
“你的弟弟迷信。”
“他每天都会祈祷,他甚至将祷词写在笔记本里,随身携带。”
“他能活下来,本身是奇迹。”
一定祈祷过很多次。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诚心诚意地祈祷光。直到暗云退去,无数闪烁动人的星光汇聚。
至高至美的监督员,洞悉一切的观察者,仁慈的伟大存在,宽恕万物的苍穹,请怜悯我爱的人。
愿所爱者得到怜悯。可是——那名没有得到怜悯的人,心脏和肺部被爆炸的子弹贯穿。上百片碎片嵌进身体里,被年轻的□□牢牢包裹着,心跳越激烈,越榨出新鲜、更滚烫的血与疼痛,永无止境。
伊格奈没有跟任何人说会影响自己精神评定的事。
别人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也没有用。
属于伊格奈的噩梦持续了很久。他常常梦见自己抱着一具尸体,跪在血泊里,而怀里的重量不断减轻。
那具尸体没有头颅。脖颈处是齐整的光滑的断口,像一个坏掉的,只会不断喷撒浓稠鲜血的洒水器。它离自己如此近,血液泼洒,浸润他的眼球,把他从头发到脚踝淋得透彻湿红,鲜红的血渗入每一个毛孔。
伊格奈始终睁着双眼,没有办法闭上。第一天的尸体失去头,第二天开始它失去双臂,被连根切断,第三天他失去双腿,第四天被切除双耳,第五天挖去双瞳,凌迟,直到最后一次,除了一个拥抱的姿势与莫大的悔恨,什么也不剩下。没有重量和血,怀里空无一物,重复上百次后,那个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伸没死。
本该死去的生命就像被按下暂停键,定格在了死前的一刻,直到抢救过后,重新活了过来。这一切,只有奇迹能解释。
呼吸机的声音,在室内起伏。
奇迹只有一次,让温伸活下来。没有让温司回来。
到底是世界上巧合太多,还是奇迹太少?
有些时光,像梦一样美好,反而令人开始感到厌恶——因其充斥着谎言。
春夏秋冬轮了两季。新联邦历219年的末尾是个格外冷的寒冬,在寒冷时光结束前,温伸苏醒了。
他的脑部存在创伤性后遗症,失去了大量记忆,时间认知倒退回爆炸事件发生的三个月前。
他醒来后,兴高采烈地与哥哥尤利安拥抱,对环绕病床的亲戚们露出茫然但感激的微笑。曾经因他性格而疏远甚至讨厌他的人,也被他舍身救人事迹和劫后余生的脆弱所打动,纷纷前来探望、祝福。
向导便是这种能在关键时刻展现出团结与共情的生物。
伊格奈没来,他不再是向导。
舆论与报道为对温伸未卜先知的能力众说纷纭。被广泛认可的说法是,他对心怀恶念的人很敏锐,但这把双刃剑这也让他的生活和情感受到影响,容易对他人恶语相向。
是他的向导搭档,现在作为哨兵生活的伊格奈,帮助他走上正轨。
在公众眼中,他们成了天造地设,相互救赎的般配一对。
唯一的遗憾是,苏醒后的温伸似乎完全失去了伊格奈曾提及的那种特殊能力,后续测试证实他只是一个共感力较强的共鸣系向导。那份才华已然耗尽,随着他丢失的记忆,伤痕,一同蒸发。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复存在了。
温伸住院期间,是尤利安替他保管着宿舍里所有的个人物品。衣物、书籍、还有那台温伸常用的笔记本电脑。他原先的宿舍已被清空,分配给了其他已配对的向导。
温伸回家休养后,尤利安将东西悉数送回,唯独那台一整年从未启动的电脑。因存放环境它的主板早已受潮损坏,无法再开机。
同年,21岁的尤利安从学院毕业。他参加了传统的时间胶囊活动,将带有纪念意义的旧物埋入地下,约定未来某日再挖出重温。
就像小时候玩藏宝游戏,温伸也兴致勃勃地一起埋了些东西,包括那台彻底报废的旧电脑。联邦给他发放的见义勇为奖金足够丰厚,未来购置全新的设备绰绰有余。
尤利安避开着所有可能刺激温伸的往事。温伸的失忆状未见好转,医生建议让当年的关键人物与他见面,很有可能有助于记忆的复苏。
那时伊格奈正忙于备考关键的资格证。即便如此,他仍抽身赶了过来,并表示他想给温伸一个惊喜,嘱咐尤利安不要告诉对方。
尤利安照做了。
温伸家乡院子里的苹果树长得不错,他们砍去了那些快枯萎的,并在旁边更添了一颗柠檬树。尤利安思来想去,准备送几瓶家酿的酒给伊格奈,作为感谢。
伊格奈确实没有白来。医生的建议立竿见影,他和温伸单独见面后变化显著,温伸宣称自己想起了一切,对伊格奈的态度瞬间从陌生无措,转变为炽热专注、迫不及待的爱慕。
温伸的目光几乎无法从伊格奈身上移开。伊格奈进到室内坐下时,他会立刻选择最近的位置坐下;当伊格奈起身去拿水或看向别处时,温伸的眼神也会立刻追随过去,直到伊格奈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身上。
他用柔软的声音说,“伊格奈,桌上那些苹果看起来真甜,你能不能切一些给我?当然,我自己也可以去切的……伊格奈?如果你不喜欢,那就算了。”
“伊格奈,外面好像起风了,更冷了,你冷吗?要不要我把毯子拿过来?”
“伊格奈,你正在准备的那个考试,听说很难……你还好吗?累不累?”
伊格奈说:“挺好的。你呢?”
嚓。
一刀下去。伊格奈已经把苹果切开了。
它溢出的汁水很甜。还是医院里用的那把小刀,一个光滑锋利的切面。伊格奈没有削皮,他感觉这毫无意义,这毫无意义——他用利刃将果肉切至合适大小,伸手亲自把它递到温伸嘴边。
温伸微微一愣,脸颊微红,有些害羞地张嘴接过,眼睛幸福地弯了起来。他带着甜滋滋的笑容,更蹭了蹭伊格奈的肩膀。
像极了终于得到主人垂怜,急不可耐想要霸占所有注意力的小动物。急迫的粘人姿态,着弟弟充满生气的鲜明地展现着他的情感。尤利安也感到欣慰。
“留下来吃顿便饭吧?姑姑和舅舅准备了很多菜。”尤利安笑着接受了这位弟夫,“小温也希望你和他多待一会儿。”
伊格奈的眼睛注视着他。
蛇,蜘蛛,爬行动物。转瞬即逝。
伊格奈面无表情地在原地愣了几秒,“不,谢谢你的礼物。”他礼貌地说,“请代我向您姑姑、舅舅致歉。”
因为伊格奈准备离开,温伸说什么也要跟着他一起,他紧紧抓着伊格奈的衣袖,当天坚决表示要搬去与伊格奈同住。为此,甚至推掉了早已约定的重要家庭聚会。
当时细雪纷飞,伊格奈一手提着尤利安赠送的果酒,另一手温柔地为温伸系上一条围巾。虽然天气寒冷,但两人相视时脸上都带着盈盈笑意,看上去很幸福,宛如任何一对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的爱侣。
院子里那截被砍去的干枯的苹果树,早被劈成柴薪。
其中的一部分丢进壁炉里,化作温暖的火光;另一部分被拿去当熏肉的燃料。燃烧后化作烟尘消失在冬日泠冽的寒气中,了无痕迹。
尤利安送他们到门口,注视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心底也在冬日中泛起阵阵暖意。
他是稳定性的哨兵。
他无从分辨他人的笑容里究竟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