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奈很清楚温司的上限和优点所在。

“你要注意与自己不同的‘存在’，恐怖袭击者通常是一群信仰狂热分子，他们的的精神力特征与波长与普通学生都不同，很好分辨。你需要根据手上的学院地图，想象物理空间，并同时锁定他们的方位，读取他们脑中的核心，与恐袭有关的行动计划。”

伊格奈有条不紊地传递着宛如天方夜谭的计划，此刻，没有别的选择，也无退路。

如果炸弹是远程遥控该怎么办？如果失败怎么办？信息太少，时间太急。

机会只有一次。轮盘赌，只被填入一颗子弹的手枪。只能赌，此刻的猜想是正确的真相。

校准目标，一击毙命。

“我会帮你，我们的匹配度很高，所以我认为可以成功的事，你也一定能做得到。”

伊格奈把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

“我相信你。”

“我爱着你，一定会有奇迹。”

即使只有一次机会。

伊格奈也是人，这种程度的精神力透支代价巨大，短期内只能承受一次。

没有时间犹豫。

“我准备好了。”

温司摒弃杂念，现在只需要用尽全力去做。

“倒数十秒，做好准备。”

7749在此刻也冒出来。就算温司已经闭上眼睛，它也能浮现在昏暗的眼睑中，一个平面的光球。

【主人，统也来帮你！】

真奇怪，温司的确能感受到7749……的存在。

熟悉而舒适的感觉，回声般。他能盲视这种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光芒。7749存在着，它随伊格奈的倒数，大小逐渐膨胀着有一个人头那么大，正在进一步快速无限膨胀着。

在倒数的最后一秒，它的范围就会包裹着整个学校，近乎百栋建筑群。

温司闭上眼，集中精力。

八……七……

祈求您，无论是什么存在，请听取我此刻的心愿。

愿您润泽我珍视的联结，保佑我，和我爱的人。

六……五……四……

愿您允许我们将意志，在此刻凝聚成斩断厄运的利刃。愿我们能将生命，从死亡的夹缝中夺取回来。

三……二……

可是温司还有不明白，到底该怎样做，才能一瞬间读取其他人的全部意识……？

【不是读取。】

7749的声音传来。

【是侵略。】

【在瞬间，侵略所有人。】

一……零——。

失去血肉的形体。

仿佛自身被投入高空，只有信息如海啸般涌入大脑。

不，是名为温司的存在，侵略进所有人的意志里。

无形的君王，覆盖至校园的每一处角落。

没有痛苦。

但是，能感受到其他人无数的喜怒哀乐，能听到成千上万种思绪的低语；时间被拉长。每一条道路，每一栋建筑，每一个人都无处遁行。

就在一处角落——温司尝到，仇恨！和一般人都格格不入的，强烈的仇恨。它疯狂地燃烧着，压榨自己直至耗尽情感般地恨意击中他。

超越极限的感知，明明一秒不到，瞬间便宛如脱离般疲惫。

从深海中被捞起，温司再次找回自己的身体，头晕目眩，很想呕吐。

温司扶着长椅，大口大口地喘气。强烈的虚脱感瞬间袭来，大脑深处酸软无力，但不痛。他睁开眼，看到伊格奈的脸色也变得异常苍白，冷汗浸湿了他的鬓角，显然这对他也是极大的负担。

他们成功找到了。

在西侧楼的地下停车场，再往里拐，有一处卸货区。那里停着数辆印有食品公司名字的厢式面包车，周围聚集着大量用于传递菜品的服务型机器人。

温司从那些恐怖分子的脑子读到了信息——他们携带了大量改装过的机器人，温顺而骇人的，行走的炸弹。

该死！

温司忍不住在心底发出咒骂。

这些人计划在午餐高峰，人群最密集时，主动同步启动所有炸弹！确保所有设备在同一时间爆炸，达到最大程度的杀伤与制造恐慌的效果。

机器人就是这样的东西，最忠诚的仆人和隐形人。就算看到有一台呆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也不会怀疑它什么。

简直是无比高明的计划。

…所以，到底要怎么阻止？

时间没有任何怜悯，仍在流逝着。

和只是略有脱力的温司不同，伊格奈似乎还没缓过来。他把手撑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浅而快，额头上渗出细密冰冷的冷汗，嘴唇苍白得吓人。

这是身为向导的直觉，温司明白，伊格奈此时迫切需要休息和疏导。那精神力给人的感觉极其不安而繁乱，为了不让温司感受到负担，伊格奈居然硬生生扛下了精神力增幅的绝大部分反噬！

温司急得有些手忙脚乱，扶着伊格奈躺在长凳上，惧怕他晕过去。

但伊格奈摇摇头，他只是沉默地，从侧袋取出水瓶，又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是那个温司见过的灰色长方形金属盒，每次出行时伊格奈都一刻不离地把它带在身边。

打开扣锁，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医疗用品。不同的药物，针管，还有几瓶透明无色的液体。

伊格奈的动作快得惊人，他仰头，将几种药片混着水吞下。他撕开包装，抽取药剂，找到静脉，扎入。

针尖刺破皮肤，推注。

“等一下、你——”温司惊讶得说不出话，“你在对自己做什么？”

“别担心。“伊格奈的声音有些沙哑，“主要是肾上腺素和一些神经刺激剂。”

虽然能在短期提升精神，代价是之后更重的负担，但这就够了。

针头拔出，随便用手抹掉伤口的血。静脉注射的药物效果立竿见影，温司瞬间感到变化，化学手段强行将伊格奈混乱的精神力重新拧紧，如冰水汇入滚烫的热泉。

温司终于明白了。

这就是伊格奈不愿告诉自己的秘密。他早就考虑到了各种可能性，所以他随身带着这个盒子，他一直将这份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带在身边。

他为了不让温司感受太大负担，独自承受了精神力增幅的绝大部分反噬，并且早已考虑了各种意外的可能性，做了如此周全的准备。

原来，这才是他镇静的来源。

他不需要像重生者般一次次地重新来过就能锻炼出计划与觉悟，因为生命只有一次。他必须强迫自己想到了所有最坏的可能，一次次地无尽地穷尽想法和知识去推演，准备，直到为每一个可能都备齐代价高昂的解决方案。

他既聪明绝顶，却又如此……是个笨蛋。

温司感到眼眶发热，但一次眨眼后，那层水汽便被过滤。

不能动摇此刻的心。

时间仍然紧急，两人都不敢休息太久。温司不明白下一步的计划。到底要怎么办？

即使知道了许多装了炸弹的机器人在卸货区，甚至已经有数台已被运送至食堂等待着，可带有设备的极端分子所在的区域，对于持有学生通行证的他们来说，是根本无法进入的地方。

强行闯入只会打草惊蛇。但拨打常规报警热线，核实身份、说明情况……等特警抵达，恐怕一切都晚了。

况且，这群人手上几乎有无限多的人质，一旦有异常或强攻行为，他们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引爆炸弹。

“用警卫机器人。”

利用合适的资源，是最明智的。

仍然是那枚金属盒。伊格奈从中取出一枚芯片，不过指甲盖大小。

温司神色诧异，很快明白了他的意图，伊格奈要策反一个机器人，这让温司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伊格奈如神兵天降，凡事都有对策。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自从玲玲那回来后，我就一直试图制作这个东西。”

并在完成后，每天都携带在身上。

“温司，我不知道这对你经历的预知梦、时间悖论的层面上是否有影响，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

躺在伊格奈手心里的，这是一枚用于入侵并临时改写特定型号警卫机器人底层指令的破解程序。不能大规模操控，但足以在近距离说服一到两台NL系列的机器人暂时听命于他。

只不过，到了要真正使用的时候，他也不确定程序还是否会正常运作。

温司太过震惊，但又脊背发凉。这一切是……巧合，真的是巧合吗？这不是他们需要担心的问题。

只要有一台拥有高级别权限的警卫机器人跟在身边就好，就能成为他们的通行证，届时他们会被视作协作者允许同行。

这是他们进入核心区域，接近并阻止那些炸弹的唯一机会。

温司的噩梦，是突如其来的死亡。眼睁睁看着所爱在自己眼前自愿牺牲，痛苦死去，却无力挽回的绝望。

伊格奈在这个过程中，也感到痛苦。光听温司描述这种事，心脏都因对方经历了这些而替他感到难过。他怎么可能放任那个未来成为现实？怎么可能让温司一个人承受那种可怕的未来。

不可能。

因为是他自己选择了温司。

承担对方的过去，承担对方的恐惧，承担对方带来的所有麻烦与危险，承担起不让对方再次经历那种绝望的责任。

温司没有强加给他任何东西，即使有，伊格奈也愿意接受这一切。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止他，只有零和一百的可能性。

问思说过这样的话。他说伊格奈是未来最伟大的哨兵，他会改变人类。

改变，已经开始了，就在现在。

伊格奈用力握住温司的手，他的手心因药剂的影响格外烫，血液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将比一种比任何药物都更强烈的物质输送到全身：

爱和决心。纯粹的足以扭曲现实爱和决心正在贯穿他的生命。

“走吧。”伊格奈说。

“去改写我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