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发生恐怖袭击的地方。”

温司把手猛压上伊格奈的肩膀，力道之大，甚至令伊格奈感到疼痛。

“我们必须现在，马上离开这里！”

温司经历过的，目睹过的那个惨烈未来，此刻轰然呈现在脑海——伊格奈死去的房间，刺目黏稠的红色血液流淌在墨绿色底的化纤地毯上。

那间休息室的墙上，挂着一张紧急疏散指示图。

拐角线路，出口标识，简单的颜色搭配，每处细节清晰地在温司脑内放大。

那份记忆与终端屏幕上手指放大的平面图区域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厄运。死亡。

可是，据白伽瑚的感受，距离厄运不是还有‘半年到一年’的时间吗？怎么会这么快便降临？！

——盲目相信对自己有利的消息，也是一种盲信。

冰冷的感觉击中了他。

在温司毁掉杀死伊格奈的机器人前，对方这么介绍温司——他是B级向导，和温司现在的情况已经如出一辙。

伊格奈收起了笑容，先前所有的戏谑与轻松，此刻被拉上幕帘。他也经历过不少死亡和灾难，分得清重量。那面容如被冻结的湖面，深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寒冷，唯有锐利的视线紧盯着他。

“你确定？”

“我确定。”

冷汗正黏在温司的脊背上，浸湿了衬衣。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伊格奈陷入思考。

远处仍是校园的喧嚣。更多学生带着笑容陆续抵达校园，人流汇聚，交谈、笑闹着，对未来一无所知。他们的设备里装着熬夜完成的论文，相册里保存着高分通知的截图，他们是层层筛选后的胜出者，曾快速思考的大脑将溅在地面和墙上，身体如烈火投入油脂，被撕裂成血肉模糊的碎块。死不是终点，他们死后也将痛苦地哀嚎。

被无形之手攥紧心脏，恐惧。

命运，它正在到来。

舞台灯光打亮，他们站在这里，唯二的观众，是知道幕布后藏着什么的人。

温司慌了，本能地拉过伊格奈的手，他必须强行将伊格奈带离这个地方！

“走！我们快走！现在去校门口打车，去最近的门！上列车、去哪里都好，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

温司的面容满是惊恐。伊格奈从未听过他这般凄厉的声音，被踩断腿的动物最后的嚎叫，而这声音反而衬得此刻的伊格奈……

宛若非人之物。

“冷静点，温司。”

伊格奈没有动，他甚至连瞳孔都没有收缩，漠然得如那些已经一遍遍通关了游戏结局的人。他用另一只手更用力地搭在温司颤抖的肩膀上。

“你记不记得，事件发生的时候是几点？”

……几点钟？大脑是令人绝望的一片空白，没有搜索到任何与时间有用的记忆。瞳孔剧烈收缩，喉咙干得可怕。

“我不知道。”

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此刻温司只能想起残余的视觉和嗅觉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恐怖。他的全身，与其说在思考，不如更像在被巨大的恐惧驱动。其中大脑继续重播着伊格奈死去的画面，难以停止。

“温司，你看看我。”

伊格奈用手猛地捧住他的脸颊。

不容拒绝的力道，视线聚焦。

撞入眼帘的，近在咫尺的伊格奈的脸。令人印象深刻的五官，能看到伊格奈那紫罗兰色的虹膜底色，此刻竟变得有些偏红，其中纤细的血管脉络正以极速流动。能从中感受到炽热的心跳。

“你看过当时窗外的风景吗？阳光是怎么样的？”

金色的精神力，黏稠而沉重，正在调和他。

“似乎是………”

温司闭上眼睛，随后坚定地睁开，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大概是正午到下午，建筑物没有太多的阴影。”

“很好。你现在仔细听好我说的话，我重复一遍目前的情况。”

伊格奈缓慢而有力地说，这种声音能阻止人的神志被恐惧吞噬。

“你的意思，这里是即将发生恐怖袭击的场地，即有针对学生的物理袭击，会导致无数人死亡。”

“他们死去后，在某人或某种条件的引导下，导致某种巨大而痛苦的精神力聚集，形成一种特殊污染聚集体。”

“这种聚集体会依附在精神力最强大的我身上，驱使我精神暴走。我会在造成更多无辜伤亡之前，牺牲自己。我自愿被安保机器人射杀，死亡。”

“可这没有结束一切，因为之后意外继续发生，你也会受到牵连，温司，你也会死。”

没错，分毫不差。

仔细听完对方的陈述，温司点头。

只不过温司自己没有受到牵连，而是自顾自地破坏了执行了任务的机器人泄气，再被赶来的更多机器人杀死……愚蠢至极。

凭什么，机器怎么能这么冷酷无情地杀死一个无辜的人？一个理应有更光明未来的人——

为了阻止更多的牺牲。

两害取一轻。

那个时候，温司自暴自弃地想要去死。强烈的感受，后悔。无比巨大的命运重锤，千万斤沉重，敲在身上。

逃不过的。

所有模糊的线索，不安的预兆，化作惨白的闪电般，无情地照亮他们此时的处境。他们已然双足赤裸，皮肤被泡得发皱，正站在一艘正在渗水的船只上。

无处可逃，死亡像大海般宽广。

奎泽……对啊！温司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本来就是那样富有争议性的人物，本来就该做好严格的保密工作，只在幕后进行研发和贡献；但这又多么诱人，他是一个有力的象征，是联邦向前推的宣传武器。和平时代已久，没人认为会出危险。

此次恐袭也一定是针对他的……即使要使大量无辜的人陪葬。不，温司意识到了，这反而正是目的。

刺杀往往只需要一把狙击枪、车祸或毒药。但这个计划极其——恶毒，精心策划的，意图让他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于满怀期待前来听他演讲的、年轻的、优秀的哨兵和向导之中。死于这些优秀的天之骄子骤然惨死时爆发的精神力现象，让他葬送于无数优等生绝望汇聚成的暴乱中。

极端的仇恨。一场讽刺而极端的、可怕的报复。

为什么？这不重要，一切正是温司亲自坚持的结果。

他亲自拒绝了，伊格奈去环球旅行的提案。

是他自己，费力参加考试，成为入选的学生之一。

是他在两家备选的校区中，看中了它的场地与自助餐服务，而选择了这个校园。

性子本来很冷的伊格奈，是为了陪伴温司，才选择和他一同前往的。

温司想了解更多有关这个世界的事，拿更多优质学分，提升自己的等级评定。一路向前。

因为，他想令伊格奈感到自豪。就像温伸，想让尤利安和父母为自己感到自豪那样。

因为爱。

就是这样简单的想法。却导致他坚持的每一次选择，像多米诺骨牌般落下，导向这个鲜血淋漓的终点。他亲手推开，接伊格奈来至这扇大门前。

这是他最喜欢的人。但是他把对方变成了被好奇心驱使，无数次奔向死亡的猫。

如果不是温司，伊格奈一定不会陷入这种命运，这种荒诞的深渊。

在审讯室里的那名青年伊格奈，不记得温司存在过，但他依然从向导学院的废墟中爬了出来。那是因为他从来没亲密地和人交好，更不曾被那他人的无知和盲从拖入深渊。

温司搞不懂他的存在意义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全身被巨大的懊悔充斥着，痛苦、和悲伤，原来他也有这种感情吗？

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快离开这里——可是，温司明明一直在拼命地用胳膊拽伊格奈，但对方的身体纹丝不动，双腿牢牢占据着脚下的大地，无法撼动的力量。

伊格奈不愿意离开。

为什么？你想死吗？

温司再次抬起头来，撞进对方的视线。

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恐惧和迷茫，只有一种近乎燃烧般的坚定光芒。

伊格奈开口。

“即使我们现在逃跑，也无法确定是否能逃脱这场灾难。而且，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这个学校里绝大多数的学生，依然会死，一个也不少。那个由他们的死亡孕育出来的东西依然会诞生。因为我们的逃离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也没有人能提前准备。”

不成为懦夫，因为不背弃自己。一直以来，伊格奈都这么活过来的。

伊格奈将双手抓紧温司的肩膀，就像想用清晰疼痛唤醒他。

“既然这是注定发生的事，那么，我会面对它。我会拯救自己和其他人，我会让所有人都跨过去。”

“而且你和我约定过——我们会一起跨过‘死’。”

将山峰夷为平地，填平沟壑，在河流上架起桥梁，使人平安穿越一切阻碍。最早的童话里，这么描述神力。

伊格奈有这种觉悟。

他已经变得更强壮，跑得更快，跳得更高。

他会在城市化作火海，温热的血雨在冬天降下前，阻止这一切发生。他不再是那个在机场里，连一块到在身上的石块都推不开的孩子了。

伊格奈被问思保护着，他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但只是对怀里的自己笑了笑。

那个笑容，伊格奈记了一辈子。

坚定而强烈的意志宛如实质冲击着温司，淬炼过的钢水滚烫、他的勇气与决心，超人的行动力。他伪装自己的精神力性质等级、研究机器人漏洞、学习炸`弹制作、用学识和武力包装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活着！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7749说到。它也能明白，这一切对伊格奈来说是为什么。

能听到他的心声——不要逃！凭小人的浅见行事，何能成志！

阳光般的精神力横穿身体，点燃每一个细胞，血液正在沸腾，以燎原之势。宛如巨大的锣鼓于身体深处敲响，震动着全身的骨骼。这是属于鼓舞者与领导者的精神力，仿佛深敲进脊背！炽热的钢钉！

决绝、担当、无畏。全部是组成伊格奈的存在。

为了征服去毁灭，为了拯救以命涉险。

惧怕的感觉被一扫而空，和死亡有关的幻想，在灼热的精神光辉下尽数蒸发。

注视着他的，伊格奈那澄澈的眼睛，倒映着温司自己的身影。

“要怎么做？”

温司问。声音不再动摇。

“温司，我需要你。”

伊格奈松开了捏着他肩膀的手，掌心紧紧包裹住温司的手，十指相扣，要将彼此的力量融为一体般。

“你可以和人共鸣，也是我见过的最优质的精神力拥有者。我会全力链接你，作为你的增幅器，你需要在一瞬间，把你的精神域感知范围延伸至能包裹整个学校。你会在那片刻中读取所有人的意识，不引发任何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