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赫门找了些人继续围堵伊格奈这名向导,结果来者无一例外,要么伊格奈早有预感灵活逃走,要么继续全把他们打趴下。一击必胜,可怕如斯。
伊格奈的精神力攀附着温司,精神同调,眼前浮现画面。
夏天、天空晴朗。
伊格奈在放学后,受到强烈“邀请”的他,被人压上车,来到一栋私人的藏馆前。
这个地方很特别。是个没有铺设公共交通的区域,每个城市都存在。尤其是富人们居住的地方,打的士也很困难。就像冥河的渡船人,这意味着伊格奈来去都需要对方的准许与接送。
15岁的孩子有门禁,无论做什么,需要在晚上九点前回到宿舍或居所,要么则可能一去不复返。伊格奈毫无畏惧,他把长袖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进藏馆前,伊格奈看了一眼门口的监控,室内遍布这种摄像头,没有死角。室内冷气很足,守在前台的女性在玩电脑,她只负责守在门口而,不进去;像是没看见伊格奈,冷漠地无视了他的存在。
藏馆内有人。
赫门半躺在馆内的长椅上,不怕冷地穿一件领口很低的衬衫。不像伊格奈,伊格奈穿着一件长夹克,拉链紧紧锁着,即使外面是大夏天。
赫门同样无视着他。与此同时,他裸露出来的皮肤很矛盾。
这名哨兵不过二十左右,是个至少有一米九五的高个子,伊格奈已经在网上查阅过信息。他蜜色的肌肉并不突出,肤色略深,仿佛长期在阳光下游走,既不是那种精悍的运动员,也没有沾染到多少劳动的痕迹。从未被灼伤,恰到好处,像稀有的琥珀。
他有一头深红棕色的头发,颧骨高,如同将焦糖被熬至过度发苦的浓度。
不是操控系、就是变化系的哨兵。而且是相当自满、骄傲的性格。
伊格奈开始在展馆内渡步。
灰色的水泥质感的空间里,没有窗户,墙上挂着堪称骇人的,摄影作品。
一头被剥了皮的羚羊,被挂在树上。暗红色的肌肉纹理,横白的筋膜,器官粘稠地粘连在干裂的土地上;还有狮子的头颅,睁开的眼睛浑浊无光,面部皮毛被凝固的血污黏连成一绺绺深褐色,每一头生物都被猎枪的子弹撕裂得不成形。
越往里面走,画面转向了人类。
一具又一具,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在荒原与稀疏的林地中。衣衫破烂。有的头部开裂,有的胸膛布满弹孔…镜头无一例外地,毫不留情地捕捉了他们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
这是和战争纪录片新闻不同的一点。这些照片记录的是将他人生命践踏,并将其最不堪的瞬间作为战利品收藏的过程,炫耀般的心态。
痛苦、愤怒、绝望。有人紧闭双眼,更多的怒目圆睁,处于不甘和茫然的惊讶中。
每一张都是纪念品,赫门亲手拍的,设备肉眼可见地昂贵、但技摄影技术颇烂。
低级的恐吓手法,彰显自己拥有的权财资源。
伊格奈忍不住笑了一下、无论是现在,还是当时。
伊格奈看向温司深色的眼睛,他想到枪的洞口。
“你知道‘高原大陆’吗?”伊格奈问。
横跨赤道南北的大陆,大部分属热带气候,虽然只有少数地方繁荣,自然资源丰盛,拥有沙漠、大裂谷和奇岩自然生态保护区等壮阔的景观。
每年,赫门都会旅游,正如他的家族每个季度都会给慈善机构捐款。
赫门旅游完之后总喜欢带点战利品。宝石、猎枪、或者是别的什么,在南北极、其他繁华的城市之间,他尤其喜欢高原大陆。
宣传上说,赫门是保护野生动物的英雄,反击了许多偷猎者,甚至和当地政府或者的其他私人组织、与保护区合作。
但伊格奈看到挂在展馆上的人类尸体的照片的时候,他已经明白了。
赫门杀动物,更猎杀活生生的人。
那些死去的人并不是偷猎者者,只不过在报道里被赋予了这一层身份。
城市里没有监狱,作为代价,签了互利条款,这些囚犯被以十万左右一名的价格被移至高原大陆,并在这的监狱被随意管束着,常因条件恶劣而死去。
它们同样也被允许被赫门,以近似的价格买下生命。
第三国家里不仅仅有手无寸铁的囚犯、还有一批又一批给家庭生计被贩卖的年轻人,挣扎着活到十几二十岁,吃下去的食物只够结成薄薄的肌肉。
他们被像货物一样装起来,被运至无人监管的原野上。在那里,狩猎活动很开始了。
赫门和导游坐在越野车里,横穿干燥的大地。
赫门抬枪,瞄准那些逃命之人的头部,射击。
鲜血,哀嚎。
贫穷而出卖生命的人,犯下罪恶却没钱为自己脱罪的人,以及被冤枉的人,都死于残忍的贫困。人像动物一般死,这只是娱乐活动。没有记者会来到这片无人的地区报道他们的死亡,和赫门同行的导游经验丰富,会无声地处理好一切。
人对动物的残忍和人对人的残忍没有任何界限可言。
利用雄厚的金钱,法律和资源稀缺规避责任。迈曼家令人头疼的、被宠坏的小孩子。
赫门在此时站起身。
他把一只手插进口袋,露出的另一只手上,戴有许多戒指。各色宝石反射着耀眼的光,那双手的骨骼异常分明,看起来很适合捏碎什么东西。
昂贵的鞋子摩擦着大理石地面,他来到伊格奈的身后。
赫门对着伊格奈微笑。嘴唇如面具般立体,身上喷着昂贵的古龙水
他比伊格奈高出二十厘米有余。面部颧骨和眉骨高,不难想象他垂下眼睛的样子,极其阴郁,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
伊格奈惊奇的是,他确实没有恐惧的感情,即使面对赫门这般不寻常于他人的存在,也没有特别的心情。
“喜欢我的藏品吗?小向导。”
“赫门·迈曼,我的名字是伊格奈·阿斯托莱蒂。”伊格奈回复。
“喔,当然,小向导。”
不屑而轻浮的语气。赫门的精神力正在向外延展,试图恐吓着伊格奈。柔韧、飘渺且有力,是A……不,大约B级的水平。
赫门将另一只手从口袋中抽出。
其上同样戴满了戒指,形状怪异,如一圈圈尖锐的锯齿。握手时,这种冷硬锋利的金属一定会深深、压进那个人的指节,切面精准嵌进柔软的皮肤。
“我再你问一遍。”
赫门开口,那只手上握着一把手枪,漆黑的洞口,对准伊格奈。
“你,喜欢我的藏品吗?”
枪支,真正的违禁品,以及累积的钱权的象征。
展馆精心设计的平行灯光打在摄影作品上,光线投影如刀锋,照亮一张张相纸,皆是死去的皮肤。
伊格奈盯着赫门看。
一圈顶光同样打在这名少年身上,仿佛也是这片空间中的一件作品。年轻而偏中性的面庞,姜色的头发上染上一层冷光,长睫毛纤细柔软。
此刻,伊格奈的心中只感到滑稽。
赫门像小孩,想拿些故作血腥的照片来吓人,没有达到预期结果,就掏出手枪恐吓别人的小孩。伊格奈怀疑他真的有二十岁吗?十二岁还差不多。
赫门等来了回答。
“我不喜欢这些照片。”伊格奈清晰地说,“包括摄影师,都是丑陋和丑陋之人。”
砰。
硝烟味、激烈的爆响。
子弹射了出来。擦着伊格奈的肩膀飞到身后。
这里没有人会来。出了什么事,警察也会向着赫门。
他就是这样的存在。
但伊格奈无动于衷,没有躲闪或惊讶。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小向导。”
赫门的声音虽然悠闲,但也不可不免地染上怒气。
果真是急着求认可的小孩。伊格奈忍不住笑了,宛如在平静地湖面上投入一块石子,轻轻漾出微笑。那从冷酷到堪称灿烂柔情的表情变化,令赫门愣了一下。
“的确是最后一次机会,因为你甚至没让安保搜我的身。”
伊格奈改用一种颇为礼貌地口吻说到。
“因为我是一名向导,只有十五岁。这是你家的土地,不仅仅是这一家,这条街道上的绝大多数都是;我就像在巨大的王国前张牙舞爪的蚂蚁,不管做什么,监控都会保护你的安全,你不怕我。”
电子眼此刻仍然是绿灯,这意味着伊格奈对他没有仇恨和恶意才对。
赫门不……明白,但有种极其诡异的感觉…粘稠的,阴冷的触手般,他的冷汗正在贴在脊背上。
“你想说什么?”
拉链的声音。
伊格奈将夹克拉链拉开,掀开衣服的一侧。
一个造型粗粝、明显非市面流通的金属装置,用扎带和胶带牢牢固定在他的侧腰上。外面是缠绕的线缆和不明用途的管状物。中心是一枚猩红色的信号灯。
嘀嗒、嘀嗒、嘀嗒。
狰狞原始,同样不在任何市面上流通的装置。
展馆中流淌的高雅音乐,掩盖了机械计时器走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