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司很珍贵——不想让他离开自己。因为伊格奈从未想到能遇到如此契合自己的，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他真的是天赐的妻子。

这就是向导的魅力，使坚硬的人变温柔，使懦弱的人变坚强。

如果这改变有魔力，则魔力每时每刻都在这个星球上发生，因爱团聚，因恨离别；又因恨团聚，为爱离别。

让原本不会爱上任何人的存在拥有爱，让原本不会恐惧任何事物的人产生恐惧。

改变他人者也将被改变。

温司视线上移，瞟了一眼悬停在伊格奈头顶的数字。世界毁灭率仍然是84%，毫无动摇。

“你仍准备去做某些事吗，伊格奈？”温司问他。

温司知道，伊格奈反对当前的强制配对法。

必须找个人来填补自己的缺陷，从一开始就把人际关系变成了生存必需品。他厌恶这一点。

“我只反对强制这一环节，没什么能够取代人类关系。”伊格奈不谈情说爱时的口吻挺陌生，“人们已经有了足够的理论和工具，能够让人先成为健全的存在，再去做选择；而不是强迫他们做某些事，再成为健全的人。”

“你会成功的。”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险阻，温司说，“我相信你。”

伊格奈笑了，“相信我什么都能做到吗？”

伊格奈脱下两只手的手套，像蛇蜕去一层旧皮，那血管在薄薄的皮层下显出淡青色的脉络。他伸出双手，捧住了温司的脸。他的掌心尤其炽热柔软，令温司觉得自己的脸颊正在被物理加热。

温司的脸原本被风吹得冷，现在又暖了起来，还有点发烫。

“真可爱。”

伊格奈看着他面色逐渐发红，那双眼睛中仍有种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7749:【你还记得，伊格奈准备让你在最幸福的时候死去吗？】

他不会再那么想了。温司回答7749。

温司决定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你这样做，让我觉得自己的脸颊只是一块被放在热铁板上的煎得滋滋作响的肉饼……”

“听起来很好吃，我两边都要咬一口。”

这么说来、伊格奈是哨兵吧……

“伊格奈，我想问，哨兵能空手煎鸡蛋之类的事……是真的吗？”

“是呀。”伊格奈眯起眼睛笑，就像真的是名邪恶的厨师。“我会把你耐心烤熟的。”

大家都觉得哨兵比较帅，代表强大的武力。但在刻板印象上，人普遍更信任向导，因为他们更理性、稳定。

“既然区别这么大，伊格奈到底是怎么被错认的呢？”

“因为哨兵与向导，两者在生理结构上并无本质不同。这不像区分男性与女性，有明确的差异。”伊格奈解释道。

“打个比方说，你去做常规血液检测的的时候，无法通过肉眼观察一管血直接判断他是否有特定疾病，对吧？”

“现在主流的判断属性的方法是观察指标。例如在简易的化验诊断中，观察血液样品内白细胞数量是否异常增多，以判断患者体内是否存在炎症感染；向导与哨兵的区分也是如此。”

“我的精神力充沛且稳定，能安抚躁动的哨兵，也能有效的控制向导进行连接。我符合向导常见的数据模型。它检测到了异常强大的‘白细胞’特征，并据此得出了‘向导’的结论。”

“所以这本质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

人先有使命，还是先有能力？

温司试图捕捉那种微妙的感觉，“我想这与心理和语言方面上都无关。你能对同属性达成安抚，实际上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疏导’吧？好比躁动的狼群遇到了头狼。那些哨兵被一种更强大的存在彻底镇压了感官，使他们不由自主地对你抱有信赖和依赖？”

伊格奈笑了一下，唇红齿白。“那你依赖我吗？温司。”

好犯规哦。猝不及防问这种问题。

“是你依赖我吧？我是向导。”

“好霸道。温司。”伊格奈语气稍加停顿。“你会因此讨厌我吗？”

“不会。”温司摇摇头。

“就算有了极为精妙的工具，”伊格奈继续说着，“学习和理解它的使用方法，也要需要智力。”

伊格奈，更像试图对温司讲述，他是如何用技巧伪装自己。

在温司出现前特意压低自己的分数，通过在特定领域取得高分来欺骗系统。除开他原本的目的不说，也颇有种玩弄和挑衅体系的滋味。

“世界上从未存在如此完美的哨兵。”温司笑了一下，“你就是最完美的。”

伊格奈忍不住露出更灿烂的笑容。

“你的意思是我连你也不需要？”

“那有一些瑕疵是可以允许的。”温司答。

啊，温司意识到，不仅仅是衣品，连他自己的说话方式都在朝伊格奈靠拢了……

咖啡馆的露台上，脚下的地面被风吹起一层细灰。远处的云压了过来，那边的风景，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的寒雾里。

“还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的，死本能的概念？”伊格奈问。

温司有印象。自己在和伊格奈询问猫与好奇心的问题的时候，对方提到的类似宿命论一样的观点，有关万物在生本能和死本能的奔赴中归零。

“纵观人类历史，在以前的社会中。人类少有大范围的群居，但一定会认可一名首领。这种习性，从猿猴进化为人类之前就存在。但你知道他们的本质区别是什么吗？

“动物并不具备精神力？”温司问。

“是。”伊格奈点头，“详细来说，正是精神力折磨着人类。无法得到安抚的哨兵比向导痛苦得多，而向导在以往的时代又由于体格偏弱，成为了被垄断的资源。始终分配是不均的。”

“哨兵们需要一个首领，这个社会标签通常并不单纯是向导，而是指任何一个比他们强大的存在。一个能在感到苦难时，终结他们的存在。向导追求配对，哨兵愿意臣服，是为了在痛苦时被赐予宁静的死。”

太多的痛苦，潜藏在人血肉最深处的诅咒。人类在历史上为什么有大量集体狂热和毁灭行为？为什么会有自我毁灭的行径，为什么要残忍地掠夺他人？那是因为——

“人类因为死本能而聚集在一起，而不是生本能。”

伊格奈继续说。

“越多的人，才有越盛大有力的死。”

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城市，建立在废墟上的繁荣。引爆一颗巨大璀璨的烟花，每具肉身都是一根滋滋作响的薪柴。

心跳快得发痛，血液涌上头顶。

令人眩晕。被这种合理又无端的残缺震撼。

伊格奈热爱生活，知晓现实的细节和重量。

他明白哪里有美味的食物，知道走哪条路能眺望更广阔的风景，因想要享受味道在不同的季节使用合适的香氛；他曾热地切描述过开在植物园里的花，红色的，经过筛选的鲜艳颜色……攀爬如人血管般的藤蔓，簇拥着彼此盛放，跨越季节凝聚的极其浓郁的香气与颜色，引出人的喜悦。

曾经被这个人的话语赋予过生命力的事物，此刻被尽数抽离。

极致地盛放着，燃烧着生命的幻觉，远不及真正的烈火。

火焰，最终会扑灭火的幻觉。

活着是为了死。因死极其浓烈——并非如此。

这是诡辩。因为就像温司没有记忆的第一天，当时死亡对他来说没有价值。

这只是对暴力美学和统治的一种诠释，并非一切事物都能被冷酷而残忍的关系解释。伊格奈只是，将其不动声色地植入了温司的脑海。

伊格奈讲话是否真的有这么深刻的意图？有或没有，都没关系。温司惊奇地，能全部理解。这本身就是一种难以动摇的爱。

温司释怀地笑了。那串红色的数字仍然悬浮在伊格奈的头顶，真理纹丝不动。不是伊格奈要毁灭世界，而是他的存在本身会吸引所有毁灭性的力量集合。没关系。温司再也不想关注它，也不再去想它意味着什么。他所做的是承诺，笃定地。

“——我仍然，相信你能成功。我愿意一直当你的共犯。”

密谋地牺牲，信念在虚空中锤炼了上万次，支撑着这一切信念源头，只是一介凡人。

伊格奈·阿斯托莱蒂，正因为是自然诞生的人类，诞生于人类自身基因库、进化史与社会演变中的概率极小的碰撞。特别的奇迹。

因此，不管他打算做什么。他身上所承载的是人类过去的历史、和人类的基因，过往的一切塑造了他，推动他前行。

树上最沉重的果实，决定着树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