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想死，那很可惜。伊格奈知道，世界上几乎没有人会因为过度换气而死亡。

而如果温伸只是想受苦，那现在也足够了。

伊格奈迈步走过去，不管温伸嘴角残留的胃酸，直直地把手按在温伸的鼻口上。限制着对方疯狂攫取空气的行为。

手心虽暖，但却令人感到刺骨寒冷。

以使人窒息为目的谋杀般的姿态，在此刻拯救温伸。

温伸扭曲的感官里，世界已经坍缩、融化。窒息感如同实质的黏液灌满胸腔。

在眩晕和痛苦中，温伸产生了幻视。

视野内是一片跳动的饱和度极高的鲜红，红色与粘稠黑暗交织成漩涡。

那中心，占据他全部意识的，是一颗巨大无比的眼睛。

浅紫色的瞳孔凝聚，长如针刺的睫毛，宛若尖锐的，散发着腐甜香气的食虫花。

花朵硕大，根茎结实坚硬，肆意扩张蔓延在大地之上，人类在他面前渺小无比。

自己是蝼蚁、虫子、长着两条腿的物品。

温伸再度浑身僵硬。只得在心中不停地祈求宽恕：对不起、原谅我、你原谅我、我不该做、我什么都不该做。

如果你不放过我，至少请你放过尤利安。拜托你…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伊格奈说道，“放松。”

视野是一片混乱的光点，唯有声音清晰。

“你正在经历急性过度换气引发的呼吸性碱中毒，伴有强分离性幻觉。”

伊格奈说话的语调平缓、温和。未来的医生。

“…你所感到的窒息感是虚假的，是你的神经系统在欺骗你。”

“你所感受到的，我的威胁是假的，我正在帮助你。是你自己在欺骗自己。”

伊格奈的指尖施加着稳定而持续的压力，温伸的肌肉——横膈膜痉挛着，肺部正在燃烧。伊格奈按压他的方式，异常坚定，且有效，给人一种被侵犯般的痛楚。

“吸气。一、二、三、四……”

“屏住呼吸。一、二、三、四……”

伊格奈改变着掌心的压力，强迫温伸跟随他的指示呼吸。

至少十五分钟，伊格奈不厌其烦地重复这项任务，一场漫长的催眠。

温伸忍不住又哭了。

他的眼泪断了线。出于屈辱，不解，或者别的一些什么。因为他真的，渐渐地感觉自己好受些了。

他的大脑晕晕的。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体已经不痛了。从一开始，他的全身就不痛。

眼泪混合着冷汗流淌，黏在皮肤上，还没完全干涸，宛若褪去一层表皮。正如他的心跳，湿润的，刚被伤害过他的凶手捞上来。

温伸黑色的头发也浸得狼狈凌乱，贴在额头和脸颊。一双湿漉漉的深色眼睛，眼尾泛红。伊格奈正——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看，那双眼睛冰冷平滑地映出温伸的影子。

伊格奈的目光里，没有厌恶、怜悯、或好奇。清澈地双眸背后，是深邃的黑洞。

就像只是披着一层人的皮肤。

就是这样的存在。掌控着自己的身体。

只要顺从。就会平安无事。

羞耻感令人浑身僵直，比恐惧更复杂的东西令他皮肤发热。片刻后，温伸猛地抓起枕头，将脸深埋其中。隔绝着伊格奈和自己的视线，肩膀不住地颤抖。

他真的不想再哭了，因为什么事都无法解决。

…伊格奈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和温司相处太久，竟产生某种错觉，向导并非每一个都是精神强大健康的存在；伊格奈原本想直接给温伸头上来一拳，直接敲晕过去，诚然这也能救他。

但不行，温司等会回来怎么办？那是他的身体。说不定，他下一秒就回来了。

室内的空气平静下来，温伸累昏过去，浅眠着。胸口微微起伏。

只有他睡着的样子，才比较像温司。

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还是不会再回来了？他不会丢下自己的、他不会像凭空出现那样突然消失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伊格奈也变得坐立不安。

他…应该没有做错什么吧？

曾在入睡前想过那个人的模样。不知道如何描述此刻地心境，就像祈祷般，一直想象着一个人。伊格奈正在想着关于温司的事，用想法徒劳地填补着对方不在的空白，回避着失去。不想失去他。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这是恐惧。

一旦蔓延进身体里，就难以停下，挥之不去的鬼魅，无法停止的思绪。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这是焦虑。

把手指插进发丝间，深深地叹气。

很想向温伸盘问更多信息，但这意味着也要给对方透露信息，先不要轻举妄动。

快到晚餐的时候，伊格奈拜托芬给他带来了两个盒饭，她什么也没问。

伊格奈一步也不离，一直从下午呆在温伸的身边，直到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