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不再有时空间的概念,温司不知道自己在哪。
死亡的一种形式,是身处于虚无。
就算失去生命和未来,也要和虚无紧密相依。
为什么?
为什么会落得这种地步?
他到底是为抵达哪里而进行成千上万次的努力?
最深的黑夜,最疯狂的思念,最彻底的诅咒。
即使如此,温司能听到它从深处发出的声音。
的确,有声音。
是海浪的声音,和黑暗彻底融为一体,潮起潮落地的心跳。
有谁正在说话。
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
“温司。”
是伊格奈的声音,但那语调陡然一变,充满了不详的感觉。
“你也会死。”
“为了逃避所爱之物的消亡。你也会忘记自己已经死去。”
突然冲进脑海中的话语,《沉船》。
是伊格奈亲口讲述的故事,那部影片,有关死亡,孤独与自我遗忘。
渔夫日复一日地出海,在无尽的海域中重复着撒网与收捞的劳作。漆黑的画面中,浮现两个光点,亡者的眼睛盯着他,直到闪电照亮他惨白的面孔。
盯着他看的,不再是渔夫苍老的面孔,而是伊格奈的脸。
他的面孔已经腐烂。
这份记忆,一直在陪伴在温司身边。
最恶毒的诅咒,亲密的死亡。
不管多么想要挽回存在过的人,挽回过往的一切。
徒劳的努力,注定奔向无益的未来。
啊——原来是这样。
寓言变成照亮一切的镜子。
温司再次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它从深水中捞出,沉甸甸的,浸满失去的悲痛。
温司犯了和渔夫相同的错误。他徒劳地追逐着幻想,试图挽回一场注定的沉船。
他忘了自己来自哪里,忘了他自身存在的核心,溺毙于无尽时空那重复的劳作中。
温司不是要追上伊格奈,这样他永远会慢一步。
而是回到自己错失的“当下”。
继续前进、去索取,夺回失去的时间。
没错!
他和伊格奈本就该相遇!没有任何存在、理由、能够撼动这一点!无论如何,温司都会让那个位置属于他!
拼尽全力,这就是他的生存方式。
用全部的力量,抵达渴求的目标。
无声的轰鸣在虚无中炸开。
有一条微弱的光线,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度,像超新星爆发,瞬间吞噬了其他所有可能性的微光。
就像锁链的每个环扣,严丝合缝地闭合。
咔。
紧接着,是剧烈的坠落感。
……
——昏暗的视线。
温司重新找回呼吸般,大口地贪婪地喘气。
感官正在拥抱他。
睁开眼,冷汗流淌,他正躺在一张不算宽敞的床上,身体感觉异常沉重。
努力地想要撑起身体,查看四周,却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正按在他的胸口,将温司压回柔软且略显狭窄的床铺上。
是什么回事?
身体动弹不得。而视线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急切地向上看去。
视线聚焦。清对方脸庞的瞬间,来不及思考,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温司眼眶中涌出。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正是傍晚或黎明时分,微弱的光线足以勾勒出伊格奈坐在床沿的轮廓。
空荡荡的胸膛被填满,温司从未如此感激过光明。
伊格奈原本微微蹙着眉,冷淡地审视着温司的状态。当对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时,他也慌了。
“怎、你怎么了?还是哪里疼?告诉我。我去叫医生…”
温司没有回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被庆幸与后怕紧紧堵住。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努力,得以重新找到你?
不用知道也可以,因为他成功了。
温司紧紧抱住了近在咫尺的伊格奈,手臂环住他的脊背,用尽全身力气,留住这份真实的存在。
一切都超出了伊格奈的认知。他感受到温司身体正在颤抖,不断有湿意渗入自己衣领,滚烫的泪水。
回抱住了怀里的温司,一只手在他背后轻轻拍抚着。
“没事了……” 伊格奈低声说着,“我在这里。”
沉默地、更加收紧了手臂,温司闭上眼睛。
如果这一刻地幸福是永恒,一切能在这里结束。
如果后面不发生那些事就好了…
窗外的天光更亮了些,灰蓝色的光线勾勒出两人相拥的轮廓,在墙壁上投下安静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