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空白的绝望中,耳鸣代替了歌声的旋律。
温司不会唱安魂曲,这个国度的人在送别陌生人,或手足时都会哼唱的一首歌。
他也不会唱摇篮曲,这是为人父母对孩童们吟唱得,安抚活着的生命,希望他们抵达一个无忧虑的梦境。
抵达安宁的终点。
这些是堪称无用的知识,温司并不知晓。伊格奈肯定知道,但他,没办法再开口说话了。
【好狼狈啊。】
过了一会儿,7749感叹到。
温司抱着伊格奈的身体,一碗还没完全凝固的血,准备走出房间。
与此同时,数台警卫机器人一同在门口涌现,封锁了去路。
甚至看都没看一眼,无形之力再度扭曲空间,在它们靠近之前温司便将其彻底肢解、零件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
还没踏出房门,便脱力般靠在墙壁上,忍不住剧烈地喘气。
好累。好痛苦,意识也好像越来越模糊。
温司抬头看向外面的窗户,天空湛蓝。没有任何云朵。天空冷漠地注视着下方发生的惨剧。
身体好像变轻了,想就这样消失。
温司虽并非和伊格奈一同来到这个世界上,连一同归去都做不到。
【我和你都很狼狈。】7749再度开口。声音在温司的脑袋里回响,唤醒了他远去的意识。
【特别。是你现在的样子。】
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复讽刺。温司感到无比的疲惫,愤怒转瞬即逝。他感到自己身体愈发轻,就像在向上飘。
虚无感。
啊……无所谓了。
感觉没意义。无论愤怒还是悲伤,都没有了归所。
伊格奈,对不起。
精神力再次粗暴把闯入的机器人的身体拆开,甚至不给它在远处瞄准的时间。零件和铁片炸开,扭曲、断裂、四散飞溅。极端的意图驱使下,温司对这项操作越发熟练,如果遇到了活人,也可以这样拆开。
温司闭上眼,靠在房间的墙上休息。
伊格奈提到过,如果是葬礼,他喜欢海葬。
喜欢大海那样深邃的颜色,不可测又宽广的地方。
【……你难道,想在这种情况下带他去海边吗?】
7749冷酷地说。
【特警与高级哨兵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以你目前的状态,不出几分钟就会被‘中和’吧。】
送葬世界,和送葬所爱,哪一项也都做不到。
“呵……哈哈。”
温司笑了。从没感觉自己的笑声这么刺耳,又陌生。
连最后想到的能做的事也被剥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温司只好抱着伊格奈的身体,试图用颤抖的手把他睁开的眼睛盖上,就像对方之前对温司那样做过的。
但是,对不起。手指一直在止不住地发颤,这个简单的动作花了很久。温司忘记自己的指尖沾染了血污,刺目的红再度被抹在伊格奈的脸上。
慌忙地想要继续去擦拭干净,徒劳地用袖口擦着,可血迹却在他失去血色的脸颊上被晕开,越擦越脏。
对不起。你应该很爱干净的。原谅我。伊格奈,你原谅我。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假装伊格奈在睡觉。对的,温司想到,就像以前很多次,伊格奈赖在他宿舍不肯走,霸占他的床铺。只要自己也睡一觉,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一切就会恢复正常。伊格奈会皱着眉醒来,嫌弃地问他为什么脸上有血。
温司做不到。正是理智的彻底崩溃,剥夺了他自我欺骗的能力。
无法用一个谎言去玷污这个真实。宛如赤身裸体地撞冰冷岩石上,动弹不得。
尖锐的疼痛从肩膀上传来。温司迟钝地低头看了一眼,焦黑的伤口正在渗血。啊,原来自己也受伤了,竟然没察觉。
自己的事根本无关紧要。
伊格奈死了,没有任何方法能救他。
缓慢而无力地思考着,自己到底为什么在这里,陌生的地方。他不是在进行单人测试吗,他不是进入到协同舱室里了吗?有着嗡嗡声的白色房间。
温司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没办法思考,没办法理解,大脑像浆糊一样。看到伊格奈的样子就会崩溃,心脏被撕裂的感觉,但是忍不住不去看他。没有奇迹出现,睁眼闭眼看多少遍,他的模样都没有改变。无论是这个场景,还是手中愈发寒冷的触感。
空气中,弥漫着机器的焦糊,和血的腥味。
伊格奈也只是凡人而已。子弹命中了他的心脏和大脑,死得简单彻底。
不知道该怎么办。温司从来不需要有人告诉他去怎么做,他能自己做出决定。但他不明白。他一点也不明白。脖颈间,那枚精心制作的黑欧泊吊坠无比沉重,冰冷的矿物贴着他的皮肤。
……就这样一同死在这个房间里吧?
陪着伊格奈一起消失。
生前相伴,死后同居,期间的跨度,无须等待百年。
可是,不该这样结束的。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完成。
约定,陪伴,旅程,谜题。
还有死亡。
【是啊。不该这样结束的。】
7749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彻骨的冰泉。
“你说什么?”
白色的光球前所未有地亮,浮现在视野里。温司眼睛发红,死死地盯着它。
【如果你想不结束,那一切,就还没有结束。】
一个无情如天体的光球,只把发光的一面对准温司。没有慈悲,也不过分冷酷的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