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知的结果是对他人来说,无法买卖的命运,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甚至后悔于知晓它;这才是这种能力无法牟利的本质。
伊格奈揽住白伽瑚微微颤抖的肩膀,手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极其温柔,安慰着她。她的眼泪一时难以停止,沾湿了脸颊边的头发。伊格奈继续用手拨开那些不整的发丝,仔细地将它们别到耳后,令它们不再扰人。
和情人间的缠绵无关,而是以一种或父亲、母亲的仁爱形象。这种娴熟的技巧让温司颇感吃惊。
无需语言,什么也不用说。
伊格奈抑制住这种感觉,仿佛自己在干一件错事。就算没有对厄运的预知,白伽瑚也是最早察觉他在早年有极端念头、更是陪伴着自己长大的挚友。她对人的洞察向来准确,也常带有歉意,尤其当她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苦难时。
白伽瑚猜到了“转移”现象为什么会发生,她感受到的痛苦和悲伤极其强烈,是两个人的份。
温司却没什么实感。他不觉得自己有义务承担这份外来的痛苦,也不为此焦躁。所有生命终有一死,死亡威胁他从第一天开始温司就在7749给予任务被告知了,他也因此每天都在做斗争。
“你说,精神域有没有可能……脱离身体独立存在?”温司说到,“你看我和问思哨兵的名字确实挺……会不会是他的——”
比如问思的人格、灵魂为了逃避惩罚,和7749达成协作。通过一场精密的置换成为了温司。
“绝无可能。精神域不可能脱离肉/体生存,精神和物质是相互依存的。”伊格奈说道。他对精神科学颇有造诣,“就算是J.T在帖子里提到的‘灵魂’,也是无法脱离身体长存的存在。”
温司和问思无关,红字的确证明过了。
温司停顿片刻。伊格奈一般不会打断他的讲话,急切地否定什么,可见他现在心情很差,很焦躁。
7749:【主人,我同意哦,那种程度的家伙不配被本统挑来做主人。你们在世界上的轨迹可差了六年,况且我要有摆弄灵魂的本事、早去做人口买卖赚大钱了,何必跟你们在这儿弯弯绕绕。】
伊格奈打开档案室的电脑,将其连接自己的设备,机箱嗡嗡作响。
屏幕上满是窗口,流动的代码与系统标识,温司凑过去,看到他正在入侵一个限制级数据库,需要身份认证的科研资料库。
……原来是在干不法勾当。还是别看了………不、伊格奈不会介意的。继续看吧?
伊格奈揉了一下太阳穴,他用爬虫软件检索了全球范围内类似“恶兆转移”的案例记录,试图从数据中归纳出某种规律。
假设A与B是至交,B与C是新识。当三人共处时,A却感知到了本应指向C的厄兆。
为什么?合理的解释是,B与C,或A与C之间,除了表面的联系,必然还存在某种更深层的联结。比如血缘上的双生子,或是……
温司:“7749,再查一下我和伊格奈的匹配率。”
7749:【哇哦。主人你重振旗鼓了,数值在95以上欸?】
果然,虽不知原理,是伊格奈和他高匹配度带来的纯净共振率在使坏,又或为一种结果的展现。
那为什么会转移……字面意思。
“如果不是坏蛋被我吓跑了,那看来,是我分担了你的厄运。”温司开口。
最深邃的阴谋因其未知——而伟大。
伊格奈倏地抬眼瞪向他,那更像是过度震惊下的本能反应。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几人因不知道说什么好,而陷入沉默。但沉默无法拖延即将到来的事实。
“伊格奈,听我一言。”温司的声音清晰平稳,就像这一切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一件事是无法被改变的,你不要去多想。”
这是驱使着温司行动的二分法,尽管对大多数人并不适用。
面对困境该如何行动?一种是完全陷入负面情绪中,无法做出准确做出明智的选择。因此要选择另一种,积极地寻找改变困境的方法。
温司的无情正是一种勇气。
境遇未至绝路,人还没死呢,就要盘算着给自己挖坑入土了,很滑稽。而如果是遇到好事,则可想可不想。
如果没有任何行动可以改变困境,就应该放下,将时间投入其他有意义的事。相反,若尚有一线生机,有任何可以采取的行动,就该立刻去做,绝不拖延。
就像现在,如果没有办法改变自己大难临头的事实,做点别的。就比如温司的首要目标是去改善一下伊格奈的情绪。毕竟眼前这人是个天才,骨子里带着傲慢,却偏偏……在乎着自己。
“你为什么选择将来要那么做?”
伊格奈的脸上有少见的无助,温司判断出这是他真实的声音,澄澈、疲惫、有一层仁爱。
伊格奈继续问。
“你不愿意信任我吗?”
如果是自己遭遇了困难,伊格奈相信自有办法解决这些事,他不需要温司自作主张地将一切揽到身上。
“伊格奈,”温司握住他的手,对方指尖泛凉,“我不是为了你去做的。我是为了自己的理念,去做的。”
——因为我爱你。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伊格奈听懂了。
很多情绪无需语言。就像伊格奈安抚白伽瑚的时候,感情会穿透皮肤与骨头,像热流一样传递来。
爱别人胜过自己,是一个利己主义者对自己最大的背叛。
没关系,温司愿意背叛自己。
温司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居然对替伊格奈承受厄运这件事没有怨言。这不是7749推来的使命,是他内心深处自发涌现的愿望。
大象平均寿命约69岁,比觉醒者的寿命还长出三分之一。即使文明进化至此,联邦人的寿命也很少有能超越象群的。但文明的意义实际上和时间没有关系,而是人的存在赋予了时间意义。
也许当年的问思也是如此吧?感受到对方那超越年龄的沉重忧思,便觉得若能帮年轻人分担一二也是好的。伊格奈在这个年纪,本不该背负这么多。
温司虽然没有相关的记忆,但他似乎已经活过一辈子了。而伊格奈还是第一辈子,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理应拥有更多光明与美好,值得更多好东西。
伊格奈的五指骤然收紧,至紧紧反扣住温司的手。能感受到他坚定的脉搏,源源不断地传来。
……还有寒意。
温司感到自己的直觉警报吱吱作响。
就像他在伊格奈的思想察中觉到一个计划的轮廓。这是某种很可怕的、极其危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