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仍在咆哮。尸体随着船身的倾斜缓缓滚动,颅骨咯噔撞在船沿,砰……吱嘎,声音引起阵阵牙酸。
渔夫站在船中央,双脚被尸体和海水环绕。
那具新鲜的尸体,五官长得和渔夫的如出一辙。
他的牙齿排有缺口,和小男孩的牙齿缺口一致。每一具尸体的牙齿,都有着相同的痕迹。
每一具尸体,都是渔夫。
从孩童到青年,从壮年到衰老,十具自己的尸体,堆在船上。
标题早已告知我们:这是沉船。
渔夫已经不记得自己的面孔了。
他的五官捕捞的过程中,逐渐腐烂。浮肿,苍白,鼻梁塌陷。成为了比尸体更新鲜的尸体。
渔夫无言,只是——定定望着镜头。
画面逐渐变暗,直至无光。绝对的黑暗笼罩了一切。
就像死亡本身。
沉船的故事已经终结。船翻了,支撑它前行的木板已经全部被风浪吞噬,化成碎片——以甚至称得上宁静的方式。
渔夫早就死了。
作为幽灵,他忘记自己不再生活。
即使他还做着自己还活着的梦。仍然为了生计出海,为了维持家庭而奔波。还默默坚守着小船,忍受自然的无情和残暴。
他必须认识到事情的真相。即使到最后一刻,他才能接受自己的死。
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不管经过多久的时间。
他都不再需要为了家人而出海,停船了,被风浪撕成了碎片。他所爱的不负存在。
人们,为什么会忘记自己做过的梦?
因为梦里的他们并不是自己。
一个完整的富有寓意的故事。观众以为要播放制作人员名单了。
画面逐渐陷入纯粹的黑暗。
没有音乐。没有名单。
只有……声音。
哗——哗啦——
海浪。单调、重复、永无止境的海浪声。劳作。
它填补了视觉的空白,并放大着所有有关不安的想象。一秒,两秒……十秒……三十秒……
时间粘稠而漫长。一分钟过去了。
一分钟。
整整一分钟的等待。
宛若无声的暴力。有什么强烈的感受,宁愿为之等待的心情,继续将观众强行留在故事里。
不明白在等待什么。坐在屏幕前的时候,下意识地向前倾身,将眼球贴近画面,试图看穿那片虚无。
你看到了。
几乎与瞳孔融为一体的深邃黑暗里。存在两个极其微弱的光点。
冰冷,如同深海中盲眼鱼类对光的残余感应。
是眼球的反光。
早已死去的渔夫,就在这片黑暗后。隔着薄薄的屏幕,凝视着屏幕之外的你。
一分钟,甚至更久。
来自亡者世界的无声的阴冷低语。
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劈下。在刹那间照亮了画面。
照亮渔夫扭曲、惨白的面孔。海水不断低落,皮肤因长时间浸泡浮肿变形。
他的眼睛,空洞。无神,凝固着最纯粹的恶意。
彻底超越了普通的恐怖,触发了人类心底最原始的恐惧,像人,却又绝不是人,那细微的差异比任何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更人胆寒。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连指尖都无法移动。
画面重归黑暗。但那两个微小的光点,却仿佛烙印留在视网膜上。
他没有消失,他还在那里。就在黑暗里。关掉灯的时候,以为你正在独处的时候。
当你在夜晚,摸索着走近床铺时。当你在深夜醒来,面对无法感知深浅黑暗时。当你吹灭蛋糕上的蜡烛,闭眼的那一瞬。当雷雨夜房屋停电时,等待光明照亮屋子的间歇里。当你沐浴时,水流冲刷着身体,紧闭双眼的时候。
他就在那里。黑暗的眼睑内。
他一直。
在看着你。
宛如最恶毒的诅咒。你最终也会和他在一起,抵达无法逃避的终点,挣扎于怨恨,无法安息的痛苦,和对生者的思念里:
你也会死。为了逃避所爱之物的消亡。你也会忘记自己已经死去。
他始终等待你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