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米洛用手捂住脸。他已经不惊不怒,只是微微叹气。
在谈话间,温司明白了,拍摄动物科普视频的人叫伊米洛,他三十六岁,曾是生物老师。
他辞职来到自然保护区,厌倦了三点一线的授课生活,凭借一腔希望重新亲近自然的热情。平常说话时仍保留着教师腔,一种温和、带着对万物细节的痴迷的语调。
而刚刚吓唬他的,是他的大学同窗、朋友,庐比楽,和他同岁。对方在城市里做的是广告策划,工作高压而琐碎。这次他趁假期来保护区旁的露营地度假,顺便老同学聚一聚。性格上,他外向、爱开玩笑,有点没心没肺。
似乎是嫌吓唬伊米洛还不够爽,卢比楽甚至准备再次把身体成倒弓桥式反弯,展示自己如何像蜘蛛那样爬行。
温司想,卢比楽这种性格的人,一定很擅长用自以为是的幽默感来嘲笑他人的认真。就像在图书馆里故意大声喧哗以吸引注意力的学生,通过侵犯他人的权益视为自己魅力的证明。
卢比楽活泼、喧闹、自以为幽默。他的声音透过录音设备传来、和语气温缓耐心的伊米洛不同,甚至刺耳难听、引人厌烦。怕只有被割开喉咙,血流干净,才清净些。
和这种人做朋友的伊米洛也很蠢,半斤八两。出了事都活该吧?只能说,他们两个到现在还没反目成仇简直是奇迹。换做是温司,早就对如此程度的恶作剧而教训对方了。
正因为能智力上理解这种处境。
当伊米洛全身心、虔诚地投入到热爱的事情里。卢比楽宛如粗暴的公牛闯进瓷器店。
践踏着伊米洛对自然的喜爱和奉献,他为之甚至放弃了稳定工作,身为朋友却贬低和打断这种深刻的热爱。
这两个好友。迟早会被什么野兽吃掉也死不足惜。真有如脚印暗示那般的巨型怪物又该怎么办?
白日的山林阳光高照,天空晴朗。
但想象一下夜晚吧。如果真有这样的怪物潜伏在树林中,它一定是个残忍的猎手。
它爬动的时候,身体侧面深陷泥里,留下不规则的指痕。它的骨骼结构一定极不对称,宛如畸形生物,肩胛骨宽得异常,脊柱弯,就像被砸碎后重新又长出一截。
或许它真有一张堪称诡异的脸。头颅仰着,脸朝上,如空洞的双眼,面部长在向下行走的身体上。
当它接近猎物时,不用抬头,那张扭曲的脸就能直直地望着你。
“够了、够了!”伊米洛吓得大叫,卢比楽竟真开始表演他如何做到诡异爬行的动作,“不用教给我,我不想学!”
“真的吗?这可是很不错的运动诶。”卢比楽站起身,他的骨骼都在吧嘎巴嘎响,“可以充分锻炼全身的肌肉。就是锻炼保证我这个苦逼的广告策划体检结果完美健康哦?”
“真不愧是做广告的,满口歪门邪道,哈…真搞不懂你从哪学来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噢,那当然是我拍广告的时候……”
“我天哪。缓缓吧你这变态。我真想休息一下。”
伊米洛靠在一棵树上喘气。
这真比教书刺激多了。坏消息是,没什么钱拿。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准备往营地的方向走去。态度中有老友间的熟络和包容,不会为彼此的行为感到恼怒。
“…你还记得吗?咱俩小学的时候,我总是去你家睡。”卢比楽走在前头。
“当然记得。”伊米洛叹气,“我妈总是要我把客厅收拾干净,说是有客人来。其实她知道你经常留宿,都不用特别准备,只是借机喊我做卫生。”
“是啊,好怀念那段时间啊,没有特别要担心的的事情。生活好像就该是那样笔直完美。”
他们继续讲着童年趣事。
“……那时候,我半夜醒来上厕所,看见你就这么像条狗在地上爬,妈的,把我吓了个半死。”卢比楽叭叭地抱怨着,“结果原来是你在梦游!你还觉得我变态,我觉得你才是真变态呢。想你干嘛研究动物,不如先把自己研究透了。”
“动物身上的很多习性,其实能照出人类的…”
“哎呀,又上课了。”
卢比楽打断了对方的书呆子发言。
他们走到一片洼地。洼地里堆着落叶,被雨水浸得发黑。
几只小昆虫正努力从腐叶间爬出来,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洒下。
伊米洛回复了平常的状态。他半蹲下身,把镜头对准它们:“……微生物是生态链的基础。分解者清理腐败,才能让养分回到土壤里。”
最小的分解者是微生物,而最大的破坏者是人类,开发土地,损害自然。但并不包括此处的面貌——辽阔的土地。
卢比楽抬起头,望着前方的奇岩,神情少见地安静了。
庞大而古老的岩体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如巨大的面孔。凹陷处如空洞的眼窝,岩脊勾勒鼻子与嘴唇的弧度,相似却不同的扭曲的五官。
宛若被非人的存在长久注视。置身其中时心中不由得生出敬畏,出于它的庞大,也看不到庞大之物的全貌,害怕着与自己近似却截然不同的东西。
因无法窥见想象的全貌而格外狰狞。细细打量岩石的面孔,越能感到某种冷意从脑后升起。
起风了。
呜——呜——地刮过岩缝。声音奇异不像穿过普通石头,而似吹过某种巨大颅骨的空腔,叹息般的回响。深林正在苏醒,树叶回应风声,浓密得能吞噬一切光线。厚厚的落叶层,盘根错节的树根如大地血管,庞大又密集。如迷宫,足以吞噬任何探险者的失足和惊呼。
无人听到百米外的动静,没有动物看穿十米外的浓雾。无边无际的幽深绿意下,就算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能在第一时间知晓。你无法被第一时间发现,甚至无法被发现。
巨岩永远注视你,因为它知道你在哪里。等你迈出下一步,它已经开始靠近……直到森林像吞下深渊般吞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