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久前在天台上相遇的十八岁的少年。眼前的伊格奈大概二十八九岁,身材更加高大挺拔,气质如利刃出鞘。
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男人大约一米九出头,曾经稚嫩俊美的脸庞现在线条更加深刻,颧骨分明,而眼角的淡疤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如闪电劈过雕塑。
为什么会有一个更成熟版本的伊格奈…就站在他面前?
青年伊格奈缓缓走到他面前,停下。他略为低头,属于掠食者的眼睛自上而下地审视。高等级哨兵自带的压迫感。
和先前来的向导感觉截然不同。温司感到喉咙发紧。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荒诞的心疼。这个人变得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几乎认不出来。
伊格奈在学校里,从没完全释放过这种气场。就算发现温司和其他人说话而忽略自己,也只是默默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对人留有一丝自由和余地。而不是这样锋利地、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暴露在白炽灯下,赤裸、危险、充斥压迫。
青年伊格奈缓缓开口,低沉的声音。
“见到我很惊讶?”
温司没有回答。
对方没有急于逼问。他俯身,靠近温司。气息极近,带着淡淡的陌生古龙水和化学药品。
温司本能想要后退,却被枷锁和椅背死死困住。肩膀绷紧,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
该死的,他全身在止不住地发抖!这压迫感实在太过强烈,就像有未知的怪物,正在吮吸自己的面孔!
空气被尽数抽干,周围的一切都只剩下这个人,和他投下的强烈的影子。
“伊恩·克立顿。”
伊格奈低声叫出那个名字,温司的背脊骤然一僵。
真残酷。
他知道,眼前的青年根本不认识自己。而他自己,也只是一名恐怖分子,名为伊恩·克立顿的犯罪者。
对方语气很动听,宛若流淌的丝绸。
“或许你不知道。‘伊恩’的意思是‘天穹的慈悲’,源自雅伯格语,而‘克立顿’,则是‘住在悬崖边的智者’。”
“你的母亲很有学识,给你起的名字颇有考究,她对你的未来设想充满慈爱。不幸的是,你的人生一直在悬崖边徘徊。”
“你十二岁觉醒为向导,十四岁因为变化系‘精神力异常’被送进矫正机构,不久后失踪。消失数年后,你换了一个身份,在配对中心当起了维修工,从事基层工作,当然,用的是假名。”
“你曾有个很考究的名字,不应该抛弃他,如你抛弃你的母亲。”
伊格奈的头发在强光下宛如曝光过度,像一滩灰白的火。那凝视,同样也如火烧。
先前他一直在看监控。前面的审讯官方法太过粗糙,不见效果。恐吓和道德谴责无法让伊恩开口,持续折磨他也无任何显著效果。真正危险的人都有一套自己的心理防御机制,而打破这套机制需要更精确的手段。
伊格奈可以肯定,伊恩·克立顿的困惑不虚,并非伪装。他可能因为某些精神冲击导致大脑混乱,但是,现在并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和医疗班耗。
裂缝,始于最深的伤口。
“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青年凑近了些,声音变得更加轻柔,但这种温和里并不蕴含着可以称上是“爱”的情感。
“她在配对中心工作,负责清洁和维护精神共振设备。一个非常普通的工作,薪水微薄,但足够养活你们母子。”
“你觉醒为向导之后,一切都变了。你的精神力很特殊,带有强烈的攻击性,这在向导中是极其罕见的。矫正机构的医生告诉你,这是一种畸变,需要大量金钱维持治疗。”
“你母亲为了给你筹集治疗费用,开始加班加点地工作。她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清洁那些被污染的设备,接触那些对普通人有害的辐射。”
那双眼睛紧紧盯着温司的脸,宛若食虫植物。
“她死于辐射引起的脑瘤。临死前,她还在为你的治疗费用担心。而你呢?你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逃跑了。你从矫正机构消失,留下你母亲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债务和痛苦。”
“这就是你的慈悲,伊恩·克立顿。这就是你母亲赐予你的慈悲。”
温司能够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气声。
他的浑身都在颤抖,被不属于自己的巨大悲恸与负罪感击中,眼眶发热,视线模糊。
而伊格奈,静静地等他开口。他的耐心,让他身上令人胆寒的冷漠变得很美。
温司明白了。为何伊恩会走上这条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从事相对低层的工作,维修工、送餐员、清洁工…与此同时,他也在想方设法接触敏感区域。
经历了一切的伊恩,一定无比厌恶这个制度。恨那些把人当作工具的权力者,怨恨一切。
在悲愤和混乱的顶点。与此同时,微弱的精神力触手开始渗透,是像绵软之物一样柔滑地包围着温司的意识边缘。
温司在这种似曾相识的包围感中,突然开口。
“我没有病。”
“是你们,把无法控制的天赋叫疾病。这座城市的秩序建立在罪恶上,不符合标准的人,就会被销毁。”
这是温司推断的结果,他现在需要信息。
青年伊格奈沉默了数秒,因…伊恩克立顿的口吻发生了变化。
“因此,你想成为清道夫,审判者?用暴力清除这一切?”
“哈!”温司愤世嫉俗地道,“审判?不过……像你们‘处理’我们一样,‘处理’你们罢了!一报还一报,多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