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学院位于都市北区,靠近学术环带与一条运输轨道,是重点维系的区域。
这里街道宽阔、建筑立面覆盖着金属和玻璃,再远处是一条横跨东西的大桥,一把还未被夜灯点亮的弓,上面是来往的车流。桥的另一头,是更繁荣的城市中心区域。
建筑齐齐反光,此刻一切都是红色,仿佛整个世界正被没有温度的火焰温柔舔舐。
“这里很漂亮。”温司忍不住感叹。
伊格奈说话的方式颇具自信,“你眼光挺好,温司。这栋建筑楼比其他的要高。”
“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意思是,这栋建筑比其他的,离天国更近。”
天国,意思是存在于天上的美好地方。
温司讶异于这种联想,“那天国还真是触手可及。”
“可不是吗?而且今天的天气很不错,显得天空广阔。”
“我正在等待最美的时刻。”
伊格奈柔声说着,他的浅色眼睛在余晖中载着一点光,话语中有种奇异的慈悲。
话语毫无芥蒂,就像他们是好朋友,难以言说的和睦与默契。
温司很希望这才是第一天。
他和伊格奈·阿斯托莱蒂相遇的第一天。
黄昏与黎明的光辉重叠于同片天宇,打破了日夜的边界。日月同辉,万物闪烁于交汇的光芒下,最后也将尽数沉没在即将到来的纯粹黑暗中。
重力失衡。空气稀薄得几近透明,世界都在屏息。
温司一瞬间竟不知道自己在哪,处于什么地方。有种很特别的声响令他走神了,像血液从一端流到另一端,哗哗,它们毫不犹豫地奔向目的地的。
松弛的专注,自然如心跳。
并非人为操控的精神力,没有入侵性或刻意甜美的诱惑。温司第一次无比明确地感觉到了伊格奈,不会错的:他站在天台上,他的意志,和存在本身。
当声音、血肉和其余有关身体物质的东西都消逝后所留下的,无形的那部分,温司十分真切地感受到了他。
没有试探和抵抗。精神力在黄昏的风中轻轻接触、贴合,就像两条河流,朝着同一个深处缓缓流淌。
共振。
毫无防备、毫无节制,属于伊格奈的经历与记忆,涓涓流入他的意识。
大部分是明亮的,无边无际的海洋,他带着几个妹妹一次次潜入蔚蓝,阳光灿烂到灼人。场景陡转,一个被鲜红色点缀的圣诞节,灾难降临的瞬间。
欣喜鲜活,悲恸生动,温司如同新来的旅人,双腿迈进金黄沙地,又步入寒冷的冻土。目睹了这一切。
回忆和感情就像呼吸,像夕阳洒在大地上的一片影,安定自持的落在温司身上。
一瞬间能感知到所有事物,事物的回响凝为一个点。
每天清晨时结成的露水,自然而然地凝聚在花瓣上,鸟儿在归巢,它们的啁啾声在空气形成一个微小的气旋,与风声、叶片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共鸣,振动,大地深处传来岩浆奔跑的声音,万物都在呼吸。
这不是课堂上标准流程的同步操练,也不是任务中必要的精神链接。没有人命令他该怎么做。
没有引导,没有节律命令,甚至没有任何物理接触,就引发了一场极其纯净的精神共振。
短暂的一刻,却足以升华一切。
极致的自我解脱。大脑中一切繁杂声响褪去,仿佛沐浴在光与爱的上层境界。
伊格奈低下头,睫毛难以抑制地轻颤。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包容着,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的方式。
伊格奈没有窥见温司的童年,却品尝到了他近日记忆的滋味,尤其那丝对自己的等待。
大多数哨兵向导需要经年累月训练才能达到的高同步率,此刻轻而易举地降临。
心跳砸在胸膛,引起这种感觉的,是不安的反面。
远超伊格奈过往经历的总和。这个向导……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温伸……温司?为什么偏偏是他?
风掀起温司的黑发,发梢贴着侧脸在空中划出弧线,制服随风鼓动。
背后的天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站立的方式与垂落的手指都很特别。仿佛这具身体被建筑分割出的高度所重塑,天生就属于高处的风与光。
他回望伊格奈,神情静谧。眼睛是被天光染成偏深色的灰紫,在暮色下像掺杂着雨云的矿石,倒映着天色中最后一抹火光。
像是洗净尘垢的珍宝,在夕阳的光中微微发亮。
他真美。
伊格奈难以移开视线。
“温司。下次你别…”
伊格奈略带犹豫地开口,风声削去了他话语中常带的讥讽,声音很柔和。
“别看到有人在放空思绪的时候,就把精神力缠上来。”
“那很像,你突然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人交/配。”
夕阳的余晖掩去了伊格奈耳尖泛起的薄红,他就像不知道自己的话语很粗俗。
温司说话的方式同样理直气壮。
“那你也不应该光天化日之下像把自己脱光了…”
天呐,何等血口喷人。甚至可爱得过分了。
伊格奈低低笑出声,他把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风吹过他们之间的缝隙,天边最美的辉煌转瞬即逝,光芒永远比上一秒更暗。
凉风正在楼顶上蔓延,降温了。
该离开了。伊格奈转身准备下楼,在经过温司身边时脚步一停。
他倾身,低头。
一个吻落在温司的脸颊上。温热的触感短促、不带多余力道。
“谢谢你。”
唇舌近乎贴着耳廓,他低声说。
“……我感觉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