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变化,是尤利安十四岁生日的时候。
他已经正式迎来哨兵的青春期特征。暴躁,易怒,行事激动冲动。
他进了哨兵学校,在这里人们崇尚竞争与力量。尤利安自命不凡,骨子里倔强又傲气,认为自己天生来就是要做大事的人。激增荷尔蒙和激素在他的身体里乱窜,调动着一切感官,经常和人打架闹事。
这个状态持续到三年后温伸父母过世。直到他被通知前去看遗体的时候,尤利安才真正意义上冷静下来。
他们的监护权被转去阿姨家、除此之外,律师还过来跟他解释了一个被银行保管的遗产账户,以及养父母留下的托嘱。
尤利安记得最清楚的是这样两句话:
“…你们两个都是我们儿子。能成为你们的父母,是我们最大的幸福。”
“不论如何,以后都要相互扶持,一起走下去。不管发生什么,面对什么,都要保持坚强,勇敢,善良。”
我们深深地爱着你,就算死后,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任何烦恼,和曾经的愤怒,在这份沉甸甸的爱面前,都显得幼稚和可笑。
尤利安以为自己时间还很多。
就算伤害了他人,也有弥补的机会。
已经没有了。
温伸身着黑衣,从头到尾都包裹在黑色里,只有露出的肌肤是白皙的。
他在葬礼上短暂地露了个面,就再也忍不住巨大的哀伤,独自一人跑到墓园后面。在一个僻静的角落,抱着膝盖哭着。
尤利安找到他时,天刚下过小雨。
湿润的草地闻起来很新鲜,没有死亡的味道。
碧绿的青草叶尖上挂着透明的水珠,随风颤巍巍地摇晃着,就像陪伴肩膀颤抖的温伸一同大哭过一场。
温伸的衣服被??湿了,他孤零零的蜷缩着身体的样子,让尤利安想起了福利院时的自己。那个时候是冬夜,他被人抢了被子,却又不愿告诉别人。
他也是这样,哭的时候不喜欢让人看到。
是啊……尤利安后知后觉地认识到,他和温伸,就是最珍贵的家人,即使彼此没有血缘。
他是哨兵。
他要保护他的家人才行。
尤利安彻底醒悟过来,并惊觉自己的愚钝。
温伸是向导,而他是稳定系哨兵,他们完全可以组成搭档,他们就该这样相互扶持!
他跟温伸打电话,递交申请,很快是测试匹配。他们两个用不同的科室,做完身体数值检测,再做模拟测验。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B类配对,尤利安的结果是A,由于向导和他的配合度稍弱,最后匀成了B。
出于好奇,尤利安申请了查阅温伸的资料。这原本是隐私,鉴于他们身份的关系,尤利安的权限很高。
考官的声音从录音带里传来。
“…假设你在树林里,受伤了,而你的搭档折返回来救你,但你们直到黄昏也没能走出树林,你心底会怎么想。”
“我…”
短暂地沉默后,传来了温伸略微不好意思的声音,“我会觉得很抱歉,是我拖累了搭档。”
抱歉?
尤利安惊异万分,为什么会感到抱歉?
明明受伤的是温伸,是他身处危险与无助中,被优先保护的永远是向导。一般向导的反应明明是,恐惧、相互鼓励,甚至愤怒,可温伸……竟然是歉疚?
他明明什么错都没有,不是吗?
尤利安这才明白,他的弟弟只是外表长高了,内心实际上一直没变过。
他对自己的要求不低,因为想要追上尤利安的水平而苛责自己,又偏偏达不到期望。他太容易认为别人的想法是对的,有些时候宁愿把错误归咎在自己身上,也不会去责怪别人。
温伸是温柔的,有些调皮,偶尔虚荣,却也是受他人的意见、偏见、说法影响的人,受到委屈,承受痛苦,无人可说的人。
尤利安会在困境中无条件地保护和支持他。
但是,是不是正是这份对温伸盲目的信赖,让他错失了察觉温伸变化的机会?
尤利安也没料到,有乖张和冷漠是在制度的温床中悄然滋生。大约大半年前开始,温伸就像被什么东西慢慢腐蚀了一样。
他最大的品行,似乎逐渐扭曲成了一种建立在配对关系上的陌生的冷漠,那个他曾无比信任、被他小心护在身后弟弟,仿佛戴上了一张无法看透的面具。
他情绪阴晴不定,不愿意和尤利安交流,甚至在尤利安询问时更用东西砸他。温伸在网上传播他人谣言的事,尤利安也知道,但对方从来不讲这是为什么。
而其他的向导同学、居然喊他瘟神…
可温伸也不对他倾诉,尤利安不舍得用到刀去撬开紧闭的蚌。在记忆的只言片语中,温伸提到过一个人的名字……
伊格奈·阿斯托莱蒂向导,被温伸传谣的对象,可温伸又似乎很惧怕他。
他听闻温伸的受伤后,下意识地认定弟弟是在学院里受到了其他向导的排挤,在协同课上,恶意被蓄意攻击。
尤利安在一时冲动的情况下做了伪证证,他明明手上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阿斯托莱蒂同学的品德有问题,仅仅出于对温伸毫无保留的信赖,这让尤利安心中无比丝苦涩。
他是不是在助纣为虐?后悔和纠结、以及繁重的学校训练下,他甚至不敢在温伸住院的时候,再去探望对方。
尤利安幻想过,如果他和温伸没有预配对。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张再熟悉不过、却早已陌生的脸。他无法不说服自己不拒绝温伸。
后来他才知道,在他离开后的那段时间,甚至没有一个人探望温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