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温伸的例子更特殊一点。利益中夹带着人情,因此更为复杂。
尤利安也是温伸的发小。
他并非被“招婿”,更没有接受“包办婚姻”的许诺,而是一名战争遗孤。
*
七岁时的某一天,尤利安变得一无所有。
他记得自己全身都痛,骨头像是被尽数拆开,又勉强拼凑回去,每一次呼吸都艰苦难忍。
但他坚持了,坚持到活下来。
好不容易被医院抢救成功,尤利安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熬到康复后的那一天,也没等到母亲抱着衣服来接他,门外更没有朝他张开双手的父亲。
尤利安其实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不愿意相信。他骗自己说只要自己康复,能跑能跳了,一切都会变回原样。
事实并非如此。日子迅速飞逝,他出院后又来到了福利院,那里没什么娱乐手段,孩子们在乎的事情就那么点,小小的斗争。抢玩具,抢饭,抢取暖的位置,这就是他们的全世界。
尤利安个子瘦小,身上有疤痕,拳头打不过别人;他面色阴沉,不爱笑。总是缩着肩膀,在晚上一言不发地盯着门看,想象有人把他接走。
尤利安的动作总是比其他小孩的更粗野,视线也恶狠狠的,叫同龄人惧怕。
因为他觉得,自己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尤利安痴痴望着大门的方向,就这样足足想了两年,直到他等来温伸父母的资助。
两位长辈给他提供了安稳的食宿和教育,把他带到温伸身边,带到一个有光洁木地板和阳光房的家中,作为“家里的另一位孩子”。
温伸是这家人的亲生孩子,比他更年幼,有点内向,怯生生地打量着尤利安。
他和尤利安也不同,因为温伸从来没有品尝过饥饿,或寒冷得无法入睡的滋味。
那双眼睛看人的目光,只有好奇,和凉软的善。
他一开始不愿意称尤利安为哥哥,哪想到后面越叫越顺口。他会在出门的时候把糖揣在口袋里,糖果被小小的手捧着,他让尤利安先选喜欢的口味,自己再选一块。
连认可和接纳,也轻而易举。
尤利安知道,温伸一定过得很幸福。只有幸福的人愿意把自己的糖果分给别人,它几乎甜得让尤利安的心里一阵又一阵地刺痛。他本该也有父母,到头来活得却像被施舍。
尤利安知道伙伴和父母都不会回来了,而他又如此贪婪。在福利院盼望被人接走去更暖的地方,有更大的床和被子盖;可真的被接走的时候,他又渴望真心爱他的父母归来,回到属于他的那个家里。
当时,敏锐的温伸察觉到了尤利安的情绪变化,一双深色的眼睛略不安的眨动,小声地问他,“哥哥是不是不太爱吃糖?那…那你喜欢吃什么呢?”
尤利安沉默片刻,委屈、嫉妒的复杂感受令他脱口而出,“我爱吃面条。”
“而且,我只爱吃我妈妈亲手煮给我的。”
“你妈妈煮的肯定难吃。”
年幼的温伸愣了一下,他感到身体疼,主要是心脏。
被突如其来的恶意所刺伤。柔软干燥的头发贴在温伸白净的年幼的脸颊旁,像从未淋过雨,从未因淋雨露出难过的表情。
福利院里的孩子,越善良越容易被亏待。性格越坏的,则越容易被欺负。
第二天早上,尤利安的餐桌上出现了一碗热腾腾的面。
上面撒了葱花和香油,还浮着炒香的肉沫、油绿的青菜,汤看起来亮亮的,摆的整齐又丰盛,根本不是尤利安想象中的样子。
美味的汤面热气扑鼻。尤利安随意翻动筷子,发现面条下藏着一个荷包蛋。
荷包蛋的边缘煎得焦脆,可口的蛋白微微凝固。尤利安用筷子拨开鸡蛋,金灿灿的蛋黄溏心流到清澈的汤里。
面条下藏煎蛋,他的母亲,也是这么做的。
母亲做的汤面其实很潦草。她是哨兵,工作忙碌,其实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思为一碗简单的汤面摆盘。她厨艺没父亲好,炒的肉总是很咸,只有简单汤面衬得她水平不错。
母亲也知道这一点。荷包蛋是作为她内心愧疚的补偿,总是把它偷偷藏在最下面,让尤利安自己翻出来吃。
只不过,母亲会藏两个,她会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分给尤利安。
尤利安不是真的喜欢吃面条,但喜欢吃底下被特意藏起来的荷包蛋。
世界上没有无心之举,但有爱,爱其实是相同的。
尤利安眼眶一热,他忍不住哭了,眼泪落到热气腾腾的汤面里。
温伸在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他不明白哥哥为什么哭了,是被烫到了、还是不好吃?他慌了神,忍不住也跟着哭了起来。抿着嘴巴,眼泪淌到桌布上。
温伸真的还只是个年幼的弟弟,会因为别人的喜怒哀乐而变化。
有些时候,尤利安希望温伸的父母发现自己是个任性的坏孩子,这样这对夫妻就能换一个更好的孩子,比他更懂事、更优秀才对。
尤利安错估了。
他坏不到哪里去,也从来没被换过。
在那之后,尤利安晚上做梦不再看见黑漆漆的通道,听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他真正感受到自己属于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