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黄欣苹来家照料他,他排斥。到后来他不得不依赖她,他又恼怒自己的无能。
他也听说过黄欣苹年轻时是个特立独行的人,性格果敢,但到他家来始终表现得很柔软。
他冲她发脾气,故意刁难、挖苦,她虽然生过气,僵过脸,但最终还是尽职尽责伺候着。
他以为是父亲给的钱足够多,为五斗米折腰人之常情。
后来渐渐地发觉,父亲看向她的眼神总是黏稠,她先是躲闪后来坦然处之,不知他们达成了什么默契,总之,她从没抱怨过半句或是有想走的念头。
包括这次来首都就诊,是她主动提出让父亲回去忙生意,自己留下来陪他的。
正想着,黄欣苹突然轻轻动了下,她睁开眼睛,看见谢精锐坐在床上正盯着她,下意识就去摸尿壶,拉上帘子等他小便完,又扶他躺下,然后拿走尿壶倒掉,一连串动作娴熟麻利。
谢精锐侧身躺在床上,看着重新入眠的黄欣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或许是他开始慢慢接受现实;或许是他取得第一步的成功;又或许,是此刻他们同处异乡,彼此为伴,悄然生出的那份类似亲人的感情。
第二天,谢精锐见床头柜上空了个牛奶瓶,语气和善地让黄欣苹帮忙把瓶子洗干净,装上雪,然后拍照给小沛看。
黄欣苹头一次见他对自己这么好脾气,并口齿清晰地叫出了“黄阿姨”三个字,激动得忘记思考,连声应诺。
当她把照片发给田小沛时,原以为她会和她一样高兴激动,却迟迟没收到她的回复。
此时田小沛正为月考成绩垫底而和母亲大吵。
文莉自地震后头一次发这么大火,让小沛瞬间找到当初娘俩为报考专业争执不休的感觉。她也不示弱,面对母亲斥责她“不用心读书、枉费她良苦用心”等语,反驳说,“我也想用心啊!但家里这么多事能让我专心读书啊?再说换了个新学校我还得适应,你有问过我……”
她差点就说复读非她所愿,幸亏反应快及时止住了。
文莉气笑了,指着她问,“你当初在病房怎么跟我承诺的?好好学,争取考个好大学,什么都听我的,现在怎么样呢?月考倒数第几名,家长会怎么让我有脸去开?!”
小沛心想,那是田家希承诺的,又不是我,要是我在这儿,肯定不会去复读,也许,也许我就……没了?
对啊,她没有田家希的预知能力,等不到录取通知书全家都没了。
想到这儿,她忽然没了底气,嗫嚅嗫嚅嘴,准备溜之大吉。
文莉见她又想逃避话题,拦住她说,“返校时间还早,你想去哪儿?”
“回学校好好读书,又能怎么办?考都考了,分也这样了,吵有什么用?”
见女儿说得轻飘飘的,一副事不关己、好似在点评别人成绩的模样,文莉压在胸口的气直冲脑门,顿觉天旋地转,她支撑不住,无力的手在半空中慌乱找寻支点,最后勉强抓住门框稳了下来。
小沛见妈妈唇色发白,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吓住了,忙扶她到沙发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文莉不接,闭眼靠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胃,面色憔悴。
记忆中妈妈发脾气挺威风的,还从没见过她这么不堪一击。
小沛问妈妈是不是胃病犯了,有没有好好吃药?
文莉不理。
小沛就去翻药箱,翻出了几盒新药。她翻来翻去看了半天,问是什么时候买的。
文莉伸手表示“拿来给我”,她懒得跟女儿解释,吃完药又闭着眼装睡。
小沛自讨没趣,趁她不注意便拎起书包溜了。
清丰市的冬天虽然不下雪,但是湿冷的空气会无情地钻进肌肤,浸入骨髓,将滚动的血液放缓,冷得人无所适从。
小沛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寒风凌冽,吹得她脑门心子疼,最后还是决定提前返校。
原本打算回宿舍,但室友们都未返校,她又忘了带钥匙,宿管老师又不在。教室现在铁定没开门,只得硬着头皮去食堂坐坐。
坐下后无聊翻开微信,看到早上干妈发来的雪瓶照片,噗哧一下就笑了。
“真是谢精锐让你拍的?”她再三确认。
当得知事实不假,她只觉得他傻气,想效仿别人用瓶子装故土,又知道雪会化带不回,就只能用这种方式。
笑着笑着,她忽然觉得,也许他不讨厌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