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出差的谢常德听说故友的女儿来家做客,匆匆结束行程提前回家了。见到田家希那一刻,他百感交集,眼睛蒙上一层雾,千言万语噎在喉间,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好、好,你活着就好。”
田家希看向他两鬓白发和额间沟壑般的皱纹,记忆中的谢伯是个爱笑、精神劲十足、头发浓密乌黑的中年男人。多少年没见了,如今苍老的模样让她想起已逝的父亲,她眼眶一热,立马低头遮掩悲伤,“是,活着就好。”
小沛能来家中做客,谢常德深感欣慰。他先前听儿子说,她改了名,在一所乡村小学当老师,不太想接触故人,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当时他挺担心,要求儿子把郝医生介绍给她,又在她住院期间提供了很多帮助,可惜当时生意太忙没机会见面。
现在她能来证明她的想法有改变,两人聊了几句近况,便自然而然叙起旧来。
“地震发生后,我们花了很大精力找你,那时通讯不畅,各方都很忙乱,一点消息都没有。后来京睿等不住了,冒着生命危险去嘉宁寻你,自己还受了伤……”
田家希闻言震颤不已,抬头直愣愣看着谢伯——谢京睿从来没跟她提起过这事。
她想起他鼻梁上有道疤。
她眉心微蹙。
谢伯继续说,“后来他伤好了,我们发布寻人启事,托媒体继续找,能想到的方法都用了,哎……”
“有人说在震区看见过你,有人说你早没了,还有人说你跟着别人走了,说什么的都有,我们只要听到消息就去求证,但之后都没下文了。你当时经历了啥?没看到我们找你的消息吗?”
田家希双眼凝视地板,两只手紧紧交握,嘴唇动了动。她真不愿想起那时的情形,斟酌着该怎么说,最终还是放弃了。
谢常德看出她有难言之隐,识趣地不再追问,又说起谢京睿那时的状态,“再后来,连我都不相信你还活着,但他坚信,一直没放弃找你。嗐!你说这傻小子还挺有福,真被他等到了。哈哈哈……”
田家希心情沉重,并不觉得好笑,但又不能没反应,最后挤出一个怪异的表情算作应答。
谢常德察觉她心事很重,看了看外面的天,今天云层很厚,阵阵凉风吹来,暑热一扫而空,正是散步的好天气,他提议带她逛逛园子。
这是一座仿古制的中式庭院别墅,两人所在的会客厅连同起居室在整座别墅的最里端,从会客厅往别墅大门走,要穿过一个面积不小的古典式园林,造景仿江南水乡建制。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步一景,设计精巧。人在其中走,如在画中游,田家希细瞧每一处的造景,比纪录片里的园林还漂亮,越看越觉得心情舒畅。
谢常德听说她是语文老师,自然对这方面感兴趣,笑说,“这园子修好后我还没仔细逛过,忙啊,没那功夫,今天是托你的福。”
“谢伯好眼光,每处造景都很别致。以前不知道,您对古典建筑挺有研究。”
“哈哈哈……我哪懂!我呀,就是附庸风雅!做生意嘛,总得那啥,对吧?哈哈哈哈……”
田家希微愣了下,很快便领会话中深意,也跟着笑。
随后,她将话题转到革益集团的发家史,聊了几句,便细问到每年做了哪些决策,发展了哪些业务,特别是到省城后的第一桶金如何赚得的——这是她回来的任务之一,必须尽快拿下。
“怎么突然对商业感兴趣?想转行?还是说,对我儿子感兴趣?”走在前面的谢常德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似笑非笑。
“嗐!谢伯,您别瞎说。”田家希又羞又躁,白净的脸蛋瞬时染上红晕,“我就是随便问问。”
“哦?”谢常德稍稍思忖了下,“那你去问谢京睿,现在他已接手部分业务,你想知道的他都能回答。刚好,你也帮我考考他有没有用心。”
田家希听完两眼一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常德瞟了眼她失落的表情,暗暗发笑。这时有工作电话进来,向他汇报给某疾病研究机构捐款的流程,谢常德认真听完,又打了个电话让下属代他出席。
田家希先前了解过革益集团,知道谢常德是个大慈善家。这些年,他盈利的资金大多奉献给了社会。论援助对象,老人幼儿、伤残人士,他最青睐。论地区,嘉宁县受益最多。
谢常德听她提起嘉宁,想到他做慈善的初衷,回忆一点点被打开……
“我很幸运,逃过了那场灾难。这些年,虽然很艰难,但也完成了自己梦想,可我的亲朋好友、生意伙伴永远留在过去了……当年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坚强活下去,用自己的能力重建家乡、帮助活下来的乡亲,才不枉故人对我的帮助……”
他表情深沉,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过头深深看了眼田家希,“既然老天让我们重逢,就说明你和谢家的缘分没断。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他伸手指了指南院,“别墅装修时,京睿就把这院舍留出来了,说你喜欢阳光,谁也不能占了这块地。现在算是找到主人了。”
田家希一头雾水,本来还想“诱导”谢伯多说点往事和生意上的联系,再从中窥探当年的生意决策,怎么突然就把话题指向她了。
她原本要拒绝的,想到任务还没完成,临时改了口。“马上要开学了,我要回去的。”
“那就等开学了再走。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你就当陪陪我。你看我,就算在家也公事缠身,我们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既然谢伯都这么说了,田家希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人从凉亭出来,下台阶走到长廊处,廊下池塘里,几条锦鲤自由自在游着,田家希看得出神。
谢常德颇有些得意地说起这几条锦鲤的来历,说当初在果农老板那里看见它们时已经奄奄一息了,大家都说活不了,他把它们要过来请专业的水产兽医治疗,最后奇迹般活了过来。
“哈哈哈,你看它们现在游得多欢。”他心满意足地指了指四周,“你看我这园子四处都生机勃勃,住在这里的人,天天吸收天地精华,什么病都能痊愈。”
田家希颔首,默默咀嚼他话中深意。
“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别想太多。”谢常德深吸口气,目光伸向远方,叹道,“你爸跟着我打拼多年,我一直没为他做些什么,我很遗憾。你就当成全我。如果当年能找到你,你也该住这里。凭咱们两家的交情,你认我当干爹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这席话如涓涓暖流淌进田家希心里,将她的心捂得暖暖的。她终于没忍住,掉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