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宵心神不宁地离开后,夜斓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昭汐款步回到他身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魂了。”
夜斓勉强挤出个笑:“你回来了。”
“你们一个个的怎么回事?”昭汐疑惑道:“方才撞见那哑巴道士失魂落魄的,你又在这神游天外,说清楚了?”
“算是吧。”
“是便是,什么叫‘算是吧’。”昭汐耸耸肩,“我瞧他一副很紧张你的样子,还以为你会被他打动呢。”
夜斓摇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还记得我说过的在鹣鲽印中经历的比目水境么?”
“记得,那一块你说得很简略,有什么问题么?”
“我其实经历了一个极为真实的幻境。”夜斓陷入回忆中,缓缓道:“在那里我原谅了他,度过了一段相当美好的日子。可当我发现一切不过是我幻想的美梦,为了离开,我不得不亲手把它摧毁。有那么一刻,我是真的想留下来,但我又无法骗自己。当初我决定原谅他重新开始的时候有多开心,发现所见皆是虚幻后就有多难过。我曾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但自那之后,我怕了。我害怕又落入那样的境地,害怕又空得一场欢喜,害怕最后什么都不会留下。现在不管他说什么,我已然无法完全相信,或许只有彻底的分道扬镳,才能慢慢淡忘吧。”
昭汐静静看着他的双眼,忽而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轻抚起他的背,“不要难过。我不懂你说的那种感情,只希望你能像以前那样一直无忧无虑的快活下去。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在你身后的,别怕。”
夜斓紧紧圈住他,笑着合上双眸,眼角划过的一道水痕翕忽潜入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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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日,渊宵与昭汐依旧隔日往覆血芝内注灵,不同的是渊宵总会神思恍惚地离开一段时间,又形容憔悴地回来。
夜斓不问,渊宵自然不会说,三人各自怀着心事,又身处危机四伏之地,更是无心攀谈,大多时间皆是静默无言。
如今夜斓已能保持半日左右的清醒,还能自行吐纳运转真气,估摸再过不久便能脱离覆血芝回谷中温养。
这日是昭汐供给灵力,渊宵本在打坐,灵海中忽而闪过分毫异样,是宋常又在召唤他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手腕开始蜿蜒而上的黑色痕迹,像一条倬诡的细蛇,已经快缠到了臂弯处。
渊宵不动声色地拉好衣袖,抬头看向夜斓的所在。
他今日并未沉睡,闭着眼运功以便更快地汲取覆血芝散发的灵力。
渊宵状若无事地起身,开口道:“此地不宜久留,我离开后你们趁机回谷。”
“不行。”昭汐反驳道:“现在还不到时候,覆血芝一日失去灵力给养便会逐渐枯萎。”
“不会耽误许久。”渊宵取出一缕灵力,“若它消失,你们再回来。”
见昭汐收下后,渊宵回头又看了眼夜斓,可他始终闭目静坐,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
渊宵不再耽搁,转过身朝外走去。
一踏出洞中,他的双目陡然变成晦暗无光的样子,踉跄着向一处洞窟而去。
那里是已被夺取自主意识的“烛玉”,他脸上现出一抹邪笑,默默等待渊宵离他更近一些。
一进入他的法阵,黑雾争先恐后自渊宵额间红痕渗入灵海,墨色的纹路转瞬攀附而上,直至将渊宵的四肢完全侵染。
“烛玉”施施然走过来,两指点到他额上,神识骤然潜入其中。
白茫的广袤云层已遍布黑色的雾气,石塔坍塌,塔顶的宝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仍在苦苦支撑着不坠落下去。
可细看便知,珠上已生了诸多细小的黑色裂纹,用以封印的赤红小章模糊黯淡几近泯灭。
漂浮于灵海中的黑雾不停地朝宝珠涌去,有些在光华照耀下消散无踪,更多地接续而上,费心想钻入珠中。
宝珠自愈的速度渐落下风,黑纹像荆棘一般爬满了圆润的表面,一旦撕裂出大一些的破口,邪气便闻风而至。
两股力量不断角力,往日尚能斗个势均力敌,如今一方已显颓势,应要分出胜负了。
黑纹爬到了渊宵脖颈处,不论里头斗得多么厉害,他依旧木然呆愣毫不反抗,任由“烛玉”行事。
脸上的笑愈发加深,“烛玉”加快了倾注邪力的速度。
坚守许久的宝珠终是破开了一道难愈的裂隙,露出珠内掩藏的污黑恨憎之气。
它们困守珠中时久,如今得了脱逃的契机,争相朝外涌去。
自此开始,宝珠宛如破损的瓷器,细小缝罅加诸些微外力便皲裂出千痕万隙。
璀璨的光芒最终燃尽,湮灭于深沉黑幕中。
墨色裂纹顷刻间瓜分了宝珠,狂涌而出的浓重怨气将所有阻隔之物皆碾成细小的尘末。
光屑飘飞中,狂暴的黑雾逐渐凝成一个人影的模样。
渊宵身上猛地腾出冲天的煞气,整个山洞的温度骤降,阴寒噬骨的冷意充斥着空间。
“烛玉”再无法压抑狂喜,急不可耐地张开双臂,迎接他已等待三百年多年的力量。
满盈、饱胀、暴虐……是暌违多年的美妙滋味,就连烛玉这并不算好用的身体都变得轻松许多。
琥珀色瞳仁转为深黑,飞扬的眉目刻上了狠戾,他不再伪装出唯唯诺诺的神态,仰头狂妄地大笑起来。
山体似乎随之震动,狰狞的怨气充斥洞中,连那些可在阴暗处肆意生长的植被皆在一瞬间枯朽。
渊宵的脸色如雪苍白,眼耳口鼻中淌下血痕,好似被抽去全身骨骼般软倒在地。
宋常随意一脚将他踢开,只听得砰地一声,他的身体重重撞到石壁上,发出了清晰的骨裂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