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进来。”
夜斓眼看着星星落在自己身上,卷走他本就稀缺的灵力,“该与不该,都已来了。”
渊宵缄默片刻,提醒道:“此处不能用灵力,只能延缓其流失,我教你一个口诀。”
夜斓没有推辞的理由,也不会在这里怄这些无谓的气,飞快记下渊宵所念的口诀,就地坐到一朵碧蓝的云团上。
看似柔软蓬松的云朵实际是虚无的,夜斓盘腿而坐,刻意不去在意渊宵,闭眼调整起吐纳频率。
渊宵坐在他不远处,见银河中的星星朝他们不疾不徐地落下来。
印中不辨岁月,随身灵宝全数失灵,他不知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其间想了诸多办法,无一不是砸在虚无当中,空使了力气。
到最后,面对这无尽的空幻,他只能勉力减缓灵力丧失,以期有所变化让他有的放矢。
而他未曾想到,这个变化是夜斓带来的。
更让他不解的是,见到夜斓的一瞬间,他竟有一些高兴。
这是不应该出现的心境。
渊宵习惯性地压下这缕异样,专心运转全身灵力。
不知过去多久,夜斓忽觉四周有些不对劲。
潮湿的触感包裹着裸露的肌肤,一波一荡的轻柔力道时而划开他周遭凝固的虚空,不像仍身处在苍茫的天穹中。
他默默睁开眼,未知从何时起,视线里满是湛蓝海水,填满了这方空间。
他呼吸无碍,行动无拘,身边游过一条条泛着白光的透明鱼儿,摆动的尾巴牵引着灵流随它们而去。
因这小小的动静,水里漾起柔波,他披散的长发跟着摇曳悠荡。
渊宵伸手一把抓住白鱼,可惜张开的掌心空无一物。
见他如此模样,夜斓淡淡问道:“第一次见?”
他的话语毫无障碍的传入了渊宵耳中,他点点头,“你的到来引来了新的变化。”
夜斓对鹣鲽印所知甚少,只凭着一腔孤勇进来,但忐忑的心在看到渊宵时变得安稳,莫名觉得他们能从这里走出去。
渊宵只当他事事不知,解释道:“此乃鹣鲽印,进入印中人数为双则会开启比翼天境与比目水境,通过试炼方可离开。”
这般说来,不管选哪个,都是他们独自面对幻境。
夜斓想了想,问他:“必须两人同时破境才能出去?”
“双数仅是开启试炼的必要条件。”
“我明白了。”
视线短暂相触一瞬,夜斓移动了几步,下意识想离那群美丽的鱼儿远一些。
渊宵静静看着他,忽而没头没尾说了一句:“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夜斓头也不抬随口一答,发觉躲避灵鱼无用后,干脆回原地打坐,一副不想多聊的样子。
渊宵碰了个软钉子,在水中朝他走近几步,让俩人隔着不近也不远的距离,亦跟着闭眼入定。
又不知过去多久,就算一刻不停地运转灵力,夜斓仍然感到身体渐渐沉重起来。
熟悉的疲累感袭来,这鹣鲽印看似柔和的炼化手段,终归是在缓慢吸取力量,不是现在的他能承受得起的,本就亏空的身体也不是多服几颗琼果便能补足的。
夜斓强打着精神继续抵御灵力的流失,脸颊上蓦然拂过一股微风。
风?
他张开眼眸,不知从何时起,盈满的海水已悄然退去,堪堪淹到他胸口,苍蓝的天穹上银河流淌,一路垂入碧海中。
不远处,一群飞鱼自海中不知疲倦地跃起,形成一道半圆水帘。
若他猜的不错,这便是渊宵说的,比目水境的入口。
渊宵比他先入印许久,此时仍不见倦容,很快站直了身体。
夜斓深吸一口气,撑起软绵的肢体提劲起身,刚站稳眼前忽地一花,脚下踉跄了几步。
渊宵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夜斓略微缓过来,感觉温热有力的手掌搭在他臂上,连忙拉开了一些间距。
仅仅这片刻接触,渊宵就探出他内里虚弱灵力衰微,像极了被剥夺妖丹后的模样。
不过数日,他怎会衰弱至此?
但夜斓并不给他仔细查看的机会,与他隔着一段距离站着,深黑的长发更衬得脸色苍白,就连曾经仿若涂朱的唇都泛着一层黯淡的灰白。
“你怎么了?”
夜斓沉默垂头,眼神落在海里游弋而过的白鱼身上。
渊宵等了一会不曾得到他的回答,随即道:“你这样过不去幻境。”
夜斓很想问他,既已说过人妖殊途,何必管他能否出去。
是他想要划清界限,如今不过是遵循他说过的话而已。
虽这样想着,他却是不会问的。
得到想要的答案又如何,隔阂并不会就此消失,他进来这里,只是为他助力,就算他们已分道扬镳,他仍会来。
“我给你传些灵力。”
渊宵朝他走近一步,夜斓匆匆一瞥,后退避开,“不用。”
这情景如此熟悉,时事颠覆倒转,再不似往昔。
夜斓蹙眉强撑、摇摇欲坠的样子落在渊宵眼中,似在平静心潮中投入巨石,荡起层层圈圈的漪澜。
渊宵眼眸暗了暗,不再等他回答,几步过来一把将夜斓拉到身边,手上钳住他手腕,二话不说为他传功。
渊宵未想过他会将瑶清宫的擒拿功夫用在这里,恍然一瞬发觉,在夜斓身边发生的种种,早已破了他许多先例。
而夜斓挣脱不开,又实在无力,只能随他去了。
他倒想平心定气不当一回事,自是能坦然接受渊宵的帮助,但此时,他尚不能真的做到彻底放下。
夜斓心中烦乱,一向冷淡的渊宵也难得有了些情绪,强硬地给他输送灵力,直到他状态稍好些。
他俩的灵力秉性相合,没过多久,夜斓身上便松快了些,腹中灵团亦安静许多,脸上肉眼可见的恢复了血色。
想到他灵海中禁锢的邪气,夜斓忍不住出声打断:“够了。”
渊宵不发一言,未曾停下传功,夜斓被巧劲捏着又无法抽出手,有些着急道:“我说够了。”
渊宵仍恍若未闻,只定定看着他,毫无停下的意思。
夜斓压低声音,语气中含着薄怒,“你说过你我不过泛泛之交,我会怎样与你何干?放手。”
渊宵眉峰一拧,并未第一时间放开,而是探查到他体内灵气充盈后才松开了钳制。
一得到自由,夜斓往后退了好几步,与他再拉开不近不远的距离。
渊宵欲言又止,视线转到向上延伸的银练,远处隐约浮现出飞鸟形成的天境入口。
“你去水境,我去天境。”
渊宵径直说了这一句,末了觉得有些生硬,又解释道:“师门有前辈逃脱出去,曾言幻境随性而动,与其他无关。”
“嗯。”夜斓浅浅应了一声,绕过他朝水境走去。
渊宵看着他的背影,海水在他四周荡起一圈一层的波纹,“保重。”
夜斓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毫不犹豫地踏入白鱼圈成的水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