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视线中仍旧是淹到膝盖的海水。
又有些不一样。
譬如这里没有那些吸取灵力的白鱼,天空中流淌的银河也不会坠落星辰,整个空间只有他走动时拨动海水的声音。
夜斓回身一望,来时的入口已然消失无踪。
空无、寂静,是夜斓对这里的全部印象。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找不到前进的方向,也不知应在何处停下。
周围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
这样的虚无幻境,该如何破解?总不会是看他何时才能走到尽头吧。
等到他有些累了,停下脚步仔细打量四下,确认无甚变化后决定先休息片刻。
按道理来说幻境是空幻,不应感觉到□□的疲累,而他五感皆在,除却灵力不再流失外,与外面几无差别。
而随着他的静止,连海水的摇波都停歇,整个世界仿佛凝固不动。
夜斓盯着那半池海水,直觉告诉他,这里或许会有些变动。
一枚纯白的花瓣倏然浮出水面,悠悠荡荡,像一叶小舟飘在无垠蓝海。
它的出现,更多的花瓣从海水中浮现,一时间海面上飘满了雪白的花,将海蓝染成洁白。
水位缓缓上升,先到腰接着是胸口,再淹到下巴、眼眸,顷刻,夜斓就完全的沉入了水底,直至伸手也触不到海面。
与之前海水充满空间一样,他能像鱼儿一般无碍呼吸,不同的是此处视野不佳,周围的水蓝得发黑,隐约有什么长条状的东西在摆动。
他往前继续走去,停在那一片怪异的植株前。
肆意生长的纯白色海藻郁郁葱葱遮挡了前路,条状的长枝上生着同样雪白的花,花上又长着无数细小的白须。
静谧的海底无风无浪,它们却规律地摆动着身躯,细长的白须朝着一个方向摇晃摆荡,又倾倒向另一边,看起来有些诡异。
回望来时的方向,空荡的水中偶尔飘过几朵白花,更远的位置浓黑得看不清虚实。眼前是一片铺满海底的怪异水藻,身后是无尽的幽深,如今不能使用灵力,他与普通人无异,只能依靠着仅存的直觉。
停在这里不能改变任何事,总要择一。
夜斓抬手触碰海藻,白须和长枝飘荡着轻轻掠过他指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诡谲,似乎只是一株普通的植物。
可它们生得太过密集,一株挨着一株紧紧依靠纠缠,无法轻易的分出空隙。
站着想了片刻,夜斓深吸一口气,抬腿迈进了这片被纯白水藻占据的海域。
密密丛丛的长须争先恐后地朝他涌来,柔软的长枝一摇一晃东倒西歪,上面的白花因他的触碰掉落下来,白须也随之分散到海水中。
失去了牵引,细小的须子如同一缕缕白线,在他眼前胡乱缠绕起来,刮过他脸颊时留下轻微的痒。
这样的场景让夜斓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愈是深入,视野愈是受限,铺天盖地只有惨白的长枝和混乱的细须。
脚下平顺的地面变得泥泞难行,每一步皆如陷入泥淖中,逐渐寸步难移。
不仅如此,夜斓开始真的感受到窒息。
此时已无法退回来时的方向,直觉告诉他破局的关键就在这。
他忍耐着不再抵抗,任颀长的枝条绕到他身上,断掉的白须溜进他的口鼻,像茧一样把他包裹起来。
脚步越来越沉重,挣扎越来越微小,直到再无法移动一步。
恍惚中他脱离了人身,忘却了拥有身体的感受,再次化为深扎在土地中的、不能肆意移动的植株,只能迎着风摆动,等待天雨的润泽。
这没有什么不好的。
他曾经这样过了一百年,无忧无虑,无思无愁,夜来盛放,白日沉眠,欢喜时会轻轻摆动枝叶,合着微风细雨生长于天地之间。
不对,不好。
有什么东西飞速地掠过空白的虚无,快到他抓不住。
一道模糊的声音响起来,嘈杂喧聒听不清在说什么。
心底扬起一股激荡躁郁,令他尝试去倾听陌生的言语。
渐渐的,依稀能听懂一些——
不能停下,不要放弃!
走,一定要走出去……
有一束光灌顶而下,夜斓猛地睁眼,从被同化的迷蒙中骤然醒来,划动四肢努力挣脱这些诡异的海草。
就算无用,就算结局依旧无法更改,也不该只是停在这里,前进一步也好,他便离脱离幻境更近一步!
心境坚定后,窒息和紧缚的枝条遽然消失,夜斓尚在挣扎,惯性让他朝前一扑,跪倒在坚硬的石地上。
他抓着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而后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意识到自己终于摆脱了那令人恐惧的窒息感。
为求稳妥,步入那片诡异区域时他给心里下了一道暗示,想不到真能派上用场。
若那时他沉溺其中,当自己是无知觉的草木,是否会就此坠入幻境中再不能苏醒?
这比目水境看上去风静浪平,实则暗藏杀机凶险异常,夜斓隐约有些后怕,好在此时已安然渡过。
山洞仍是进去时的模样,玉印上错位的雕像已然复原,一块莹石落在地上,照亮了黑沉的洞穴。
这里只有他一人,渊宵还未出来。
一发觉这点,夜斓刚放下的心不禁揪紧了。
印中时日与外界不同,留在洞内的神识上的刻印昭示他进去不过一个时辰。
可烛玉回来的时候说不准,他想了想,在洞口下了一道禁入阵法,是他从渊宵给的阵书中学来的。
渊宵一时不能脱身,他就不能就此离去。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初时他尚能平心静气打坐调息,等久了便有些坐不住,甚至动了想再次进印的念头。
依之前渊宵所言,他对鹣鲽印十分了解,当时他不想多言因而没有细问,不知脱逃后能否再次进去,是否会影响他破境?
可以肯定的是渊宵迟迟不出,定是遇上了棘手的麻烦,他除了守在外边干着急,一点忙都帮不上。
眼看着未时将近,夜斓在取走鹣鲽印和再进玉印之间犹豫良久,刚忍不住要动手时,一缕刺目光芒闪过,再一看,渊宵已浑身是伤的跌在地上,勉强用长剑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
他青色道袍上满是数不清的血痕,就连脸颊上也被割开了诸多小伤口,好似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他无力地抬起头,只来得及看夜斓一眼便合上了双眸。
夜斓心里着急,哪还顾得上旁的,连忙几步赶到他身边。
好在他灵海邪气未曾外溢,丹田灵力稳定无虞,应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稍微安了心,意识到烛玉随时会回来,夜斓不再耽搁,扛起渊宵就往洞外走。
来时他做了标记,所幸一路行进顺利,很快便带着渊宵回到了竹院。
将昏迷的他放在榻上,夜斓压下浮动的气血,马不停蹄又往溪山顶去。
琼果采摘之数虽定,但事急从权,他一连摘了四颗,除自己服下一颗外,其余全带回去喂给了渊宵。
而后他又将琼果的皮捣碎成泥,往其中加入早上刚接的清露,辅以白芨、仙鹤草,一起调制成膏状。
小心除去渊宵衣衫,看着他身上那些细长且大小不一的伤痕,夜斓用帕子蘸了水,轻柔地擦去上面的血迹,再抹上药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