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宵正屏息聆听,脚下又蓦地一空,猝不及防坠落了下去。
没有下坠的风声,也没有光线,渊宵猛然睁眼,发现自己仍在那处幽暗地洞中,浓黑的怨气充斥视野,却无法完全接近他。
一层稀薄的结界笼在身上,阻隔了黑雾的侵袭。
他躺在温热的怀抱中,一双手圈着他,指尖不断地溢出灵力凝成结界。
渊宵撑坐起身,微微偏头,看到夜斓的模样后眼神一闪。
夜斓闭眼靠在残破的棺木上,虽然挺直身板坐着,却已失去了意识。
心中一瞬翻腾难明,分辨不清其中混杂的纷繁乱绪。
用袖口抹去他嘴角的血迹,简略查探了他的伤势,稍稍宽心。
然而此间事未了,容不得他多想多思,遂将夜斓打横抱起,脚上生力跃出地洞,顷刻回到书楼里。
院中的阵法已四分五裂,玉牌正不断散溢着邪气。
渊宵扶着夜斓倚靠在尚且坚固的书架旁,朝他身上罩上结界。
一股澎湃的力量驱使着他走到楼前,手上飞快结印,默念咒言。
方才明明没有听清的咒诀脱口而出,眉间长痕鲜红若血,蓦地闪过一道金光。
邪气争涌着朝他扑来,渊宵神色未动,抬手将它们尽数纳入体内。
经脉中如同灌入万年寒冰,嗔怨、悔恨、愤懑、恚憎,强烈的执念混合成不灭不消的怨力,争涌奔逐如同急流。
随着吸取时久,笼罩宅院的薄暮缓慢变淡,地洞和玉牌中的黑雾也越来越少。
待那玉牌变为普通玉石模样,渊宵也收走地洞中最后一丝怨气。
身体里像有邪火在燃烧,渊宵脚下一个踉跄,咬牙稳住身形,从灵囊中取出几面幡旗,入地开阵。
以己为阵枢,他吟诵着灵台中男声交予的口诀,就地盘腿坐下。
渊宵睁眼,神识回到灵台,这里已不复之前的空白旷远,周遭飞舞漂浮着成团的恶浊怨气,侵染了整个空间,散发着辉光的宝珠像金乌一般悬挂半空,似乎尚且未受邪气沾染。
渊宵将珠子收回掌心,双手相持,再次念动咒诀。
罡风拂过他衣襟,卷起散落四处的怨气。
风做的囚笼席卷扫荡,逐一取走不祥的力量。
宝珠看似无虞,随着他催启咒术,光润的表面偶尔撕裂出黑色的纹路,像快要破碎一般,须臾又修复如初。
或许因为在浮香观得了怀枫的诸多修为,又或许是夜斓的倾力相助,渊宵最终顶住了邪气的侵蚀,将空间内散落的邪力尽数收入珠中。
不起眼处的那枚小小符印发出一抹红光,赤色灵流缠到珠上,竟是又加了一层封印。
渊宵盯着那符印看了半晌,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件旧事。
那时他年岁尚小,记忆有些模糊,唯有师尊才知其中关节。
灵台既已恢复清明,无需多加逗留,渊宵睁开眼,收起阵法。
他抬头望天,虽仍是层云滚滚,但镇中浓烈的怨气已散去多半,现今切断了源头,剩余的那些终有一日会彻底散于天地之间。
封存了三百年的旧镇,在此时才算是得到了真正的安宁。
渊宵走到夜斓身边,两指搭到他腕上。
之前简单查探过,妖力亏损,脉中灵流微乱,应是没有太大问题。
渊宵暗自松了口气,给他渡了些灵力。
不消片刻,夜斓眼睫微动清醒了过来,他本就是累极脱力,休息会便好了许多。
睁眼一见到渊宵便问:“你没事吧?”
渊宵欲言又止,夜斓以为有什么问题,担忧着要去探他脉象。
侧身避开,渊宵一把捏住他手腕:“我没事,你暂时不要动用灵力。”
说着飞快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夜斓怔了怔,没说什么,一扫眼瞥见地洞中升腾的黑气已消失不见。
不仅如此,整个宅子的雾霭也几乎散去,恢复了原本的荒芜,看起来更像一处普通的废院。
“这是……?”
只是昏迷须臾就有了这般变化,显然是渊宵所为。
夜斓看着眼前人,渊宵平静坦言:“多数已被我封印。”
夜斓不可置信:“你怎么做到的,你真的没事么?”
渊宵点头:“我灵台中本就封印了怨气,在浮香观中得到怀枫灵力后,尚能自控。”
夜斓见他神色如常,知晓他应该不是逞能,稍微放下心来。但转念一想,更多的邪力被封印在他身体之中,又忧心忡忡。
渊宵淡淡说了一句:“师尊极擅封印术法,她应有对策。”
夜斓抬眼定定看他,意识到他在宽慰自己。
虽然身处阴森诡谲的鬼宅,他却不由得眼眉弯弯:“好,我信你。”
渊宵不自在地偏过头,生硬转言道:“我们下去看看。”说着逃似的率先跳入地洞中。
他一走,夜斓按了按胸口,吞下上涌的血气,跟着跃了进去。
洞中的鬼雾消失殆尽,但阴冷冰寒不减,莹绿色的磷火悬停在空中,影影绰绰的白色人形毫无章法地挤在一起。
其中最显眼的,是破碎棺木上的那缕孤魂。
她的身影比其他的魂魄要明晰一些,怀中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面目有些模糊,却看得出她此时很平静。
“……谢……”
耳边传来缥缈的女声,夜斓看向她,想起幻境中那个苦命的女人。
辛苦诞下的孩儿在眼前被杀害,自己成了枕边人修炼的容器,在惨烈的悲怨中丧魂失智,魂魄承受了数百年的痛苦折磨。她年幼丧亲寄人篱下,归根究底并未做错什么,只叹命途多舛、识人不清。
夜斓不禁心生哀悯,柔声道:“姑娘。”
连唤了几声,那女子才把注意力从怀中孩子身上移开,抬起头,空洞的眼中无悲无喜。
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夜斓试探着问:“你可还记得害你的人有何弱点?”
没有焦距的灰白眼睛虚虚地看过来,因为许久不曾言语已无法顺畅说话,只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她断续地、反复地念着,夜斓勉力听了一会,才听清是人名,再结合玉牌上雕刻的字,得知她口中的人是“宋常”。
除此之外,她并没有给出什么别的有意义的消息,呆滞地重复着她曾恨之入骨的名姓。
渊宵摇头,制止了还想继续询问的夜斓。
“魂魄残损,记忆缺失,问不出你想知道的事。”
果然,怔怔念叨了须臾,女人又再次看向怀抱中的孩子,再不理会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