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碧波,轻涌滚浪。
一叶扁舟荡在水心,一名青衣道子高束发髻,身负长剑静立于上。
他眉目清隽,神情疏冷,眉心一点朱砂宛若白雪中落下的一瓣红梅,将冰颜染上尘色。
两名道士摆弄着木桨,另有三名坐在船舱,整个撞进烟波浩渺中。
舟身划开水浪缓缓前行,远处云烟笼罩着高大的山岳轮廓,时隐时现,恍如仙境。
然而直行一炷香时日,丝毫不见群山真容。
再四下一观,除却满目水雾,白浪滚滚,辨不清方向几何。
舱中一位年轻坤道唤那青衣道子:“渊宵师兄,我们已在此处原地打转许久了。”
渊宵剑眉微蹙,宽大袖袍一拂,那水烟看似轻飘,却不会随风而散,略略飞走重又聚回原位。
从袖中掏出一枚黄符,两指执起,口中念词。
须臾,此符忽而无火自燃,转瞬化为飞灰。
指腹摩挲掸掉粉尘,渊宵静默片刻,道:“布阵。”
几名道士齐齐起身,一起涌至船头,依照四方位站定。
渊宵款步而来,衣袂翻飞,占据中位后,修长手指快速结印,一道银芒汇集,脚下阵法显现,无形灵力自内向外扩散,直到把那小舟完全包覆。
阵法过处,那迷雾般的水烟似乎散去了好些,显出前方远山。
渊宵口中低吟咒术,凝神于眼,视野中满目明晰,瞧见丝缕幽绿灵力流窜,后汇入山谷中。
力走丹田直至灵台,渊宵采四方之气御舟,循那灵流方向而去。
此法极耗气力且片刻不得松懈,若不是玄章师叔从隐道山中得此破解之术,他们或许只能铩羽而归。
就算如此,也未能一路通顺,灵力稍有波折便会再入迷障,晃晃悠悠大半天才真正靠着岸边。
此时日已西沉,晚霞映天,岛上山谷中时闻鸟兽虫鸣之声。
渊宵立在船头,细细打量四下许久,才第一个踏上水边的草地。
浓密的深绿植被绕着高山肆意生长,鲜有人迹,苍天巨树虬结,林中幽深,就算烈阳高照也不能驱散其间阴影。
深林冥暗,再看暮色渐浓,资历尚浅的师弟们不免面露苦色,心中发憷。
渊宵回身,清冷目光在五人身上来回一番,已明了他们内心所想。
除却渊月,此番前来的弟子以往只接些城里的布阵抓妖之事,鲜少踏足野外妖域,略有怯意也是人之常情。
但此地深浅未知,冒然候至天明,更为凶险。
渊宵平素寡言,不善安慰之法,只淡然道:“当心四周。”
几人踌躇不决,渊月上前两步,离渊宵更近了些,宽慰大家道:“师兄功法了得,咱们听从便是。”
一众点头称是,亦步亦趋跟上。
一踏入林中,光线骤然昏暗,远近绿植都罩在朦胧阴影里。
抬头望去,交叉的粗大枝干将天穹遮挡得严实,不泄露半分光点。
为求稳妥,一行走得极慢,时刻留意着四下动静。
前行约莫小半个时辰,估算应是到了密林深处,光线已被彻底吞没,伸手不见五指。
几人从行囊里掏出能发出微光的火晶石,勉强将周身区域照亮,继续往前。
风声穿林,声声呜咽,似妖鬼泣。
行至稍宽一处,此地树木所隔较远,高大交叉数冠间洒下些许银白月芒,令人心下略安。
渊宵眉心拧结,感觉有几分不寻常。
这处虽有亮光,却听不见丝毫虫鸣之音,反倒一片死寂,好似笼于结界。
一旁黑暗中猛地吹过一阵腥风,渊宵盯着异状之处,手已暗自搭到剑上。
倏忽,一团浓重黑雾突至,毫不迟疑朝众人扑来。
长剑出鞘极快,呜鸣飒飒,白芒过处一剑将那黑雾砍作两段,却像是劈在柔软棉团中,卸去了七八分力道。
渊宵神色一凛,忙道:“八相守阵。”
众道士不敢疏忽,拔剑横立身前,脚下数度变幻,找寻方位。
黑雾反应极快,猛冲向靠得最近的道士。
那道士闪避不及,被它附在手背上,渊宵回身一道震妖符出手,逼得黑雾退到一边。
再看他手背被沾染之处,肌理像被生生撕掉一层,露出血淋淋的红肉,黑色脉络沿着血肉侵入扩散,不出片刻整个手背竟已乌黑大半。
那道士初时尚未反应过来,此刻才发出哀叫,“师叔救我!”
渊宵擒住他手腕,正要默念涤清咒,黑雾又至。
渊宵提剑而起,与剩下四人将受伤的道士围在中间,一边抛符格挡,一边吩咐:“渊月替他疗伤,其余护法。”
渊月并不慌乱,应声后灵活闪躲掉袭来的黑雾,急急退到受伤道士处,口中默念。
三名道士各踩三位,袖里生风,足下灵流汇成圆圈,将渊月与受伤弟子围拢起来。
渊宵改了剑路,以柔制柔,剑花轻挽,像在和那团黑雾玩耍般,看似绵软无力,实则让其无法轻易分散。
虽暂且不分胜负,但渊宵御舟时灵力耗损颇多,心知不可恋战。此妖迟迟不肯现身,再无休止的缠斗下去并非良策。
正苦思寻求破解之法,那黑雾却主动溜走不再攻击,悠悠漂浮到半空之中,缓缓幻出个男人形廓。
淡淡的血腥味飘散鼻间,一道夹杂着尖细和低沉、亦男亦女的怪异声音响起:“是你……”
黑雾陡然爆发出一阵尖笑,“啧啧,功力如此低弱还敢自投罗网。”
渊宵负剑而立,神色淡漠,下一刻,忽而出剑直取黑雾正中。
黑雾往后飘去,避开此击。
“我正腻味了那些平常凡人,你便送上门来,虽然与从前不能作比有些可惜,但省了我许多找寻的功夫,甚好。”
渊宵本不欲交谈,闻它此言,冷道:“濯州城之人是你掳去?”
黑雾阴笑道:“怎么?又要来斩妖除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