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下意识拢了拢,抚过那物的轮廓。
竹片削成的翅膀薄、轻巧,边缘有些参差,像用匕首匆忙削就而成。中间的细棍穿过薄翼,下端圆钝,正好可以用手搓动。
翅膀衔接处颇为松动,做工不算精致,甚至称得上粗糙。
敖丙将它凑到眼前,几乎要贴到了鼻尖。在极近的距离下,指尖下的轮廓一点一点地与记忆中的某个印象重叠起来。
一枚竹蜻蜓。
极普通的竹蜻蜓,凡间市井中随处可见的那种,三文钱能买两个。乡野村童常在田埂上追逐嬉闹,把小小的物件搓上天空,看它旋舞翻飞,像一只真正的蜻蜓。
这样的玩意儿同灵宝法器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根本不值一提。
可敖丙却觉得,他的掌心托着千钧。
说起来很好笑。
龙族天生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遨游九天原是本分。
可敖丙偏偏从来没有真正飞过。
他自小长在海底,从记事起便在那座水晶宫中。水下的世界他熟悉得很,到东到西,没有一处不曾去过。
唯独没有去过海面之上。
“你年纪尚小,法力未成,上岸去做什么?”敖光素来对他管教极严,勒令他必须呆在水晶宫中,未经允许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敖丙的寝殿里有一扇巨大的水晶窗。
窗外是碧沉沉的海水,美则美矣,可是日日看、月月看、年年看,再美的景致也成了牢笼。
大部分时间,他就这般趴在窗边,看着鱼虾蟹鲨从海面归来,带回一肚子人间的见闻。
那些见闻被他们添油加醋地传颂着。
“人间有一种叫‘糖葫芦’的吃食,红艳艳、酸酸甜甜,一口一个!”
“那算什么?人间的花灯千盏万盏,能把整条街照得跟陛下的宝库似的!”
“对啊,花灯节才叫热闹。那阵势,那排场,啧啧……”
敖丙竖着耳朵,听得入了神。
据说花灯节是人间最热闹的节日之一。
火树银花不夜天,还有舞龙舞狮、猜灯谜、放河灯等活动,热闹非凡。
今年是难得的丰年,四乡八镇的百姓都要凑到一处。连东海边上那些成了精的山妖水怪,私下都相约凑这个热闹。
敖丙的两位哥哥不知去过多少次人间。
每回回来,他们都一脸意犹未尽,还总爱拿带回的新奇玩意儿在敖丙面前显摆。
敖丙终是按捺不住。
他先求大哥,果不其然被一口回绝,又去磨二哥,二哥倒是好脾气,却也不敢违逆父王之命。他铆足勇气去求敖光,好话说尽,软磨硬泡,只差没有在地上打滚了。
老龙王端坐于宝座,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不准。”
敖丙最后去找龟丞相。
龟丞相慢吞吞地从壳里探出脑袋,慢吞吞地听他说完,又慢吞吞地缩回去:“三太子,老奴耳背,方才什么也没听见。”
敖丙气闷了整整三日,最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偷偷上岸。
于是花灯节那一日,他悄悄地从龙宫后门溜出来,避开巡逻的夜叉,顺着海流一路向上游去。
周围的海水越来越亮,越来越暖,从墨蓝渐渐变成靛蓝,又变成浅碧。
终于,他破水而出。
岸上是敖丙从未见过的样子。
天边烧着一大片火烧云,光华灿烂,绯红、橘黄、淡紫与金橙的交织,如同谁把那些秾丽的颜色泼在了天上。
远处有连绵的青山,山脚下是一片片的屋舍,墨瓦白墙,炊烟袅袅。
敖丙看得痴了。
他在海中游了一辈子,见过千奇百怪的深海景象,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风光。天空那么高,那么远,那么辽阔,像一块没有边际的蓝色绸缎铺展到世界尽头。
他想飞到天上去看看。
敖丙在海里游了无数年,游遍了东海的每一个角落,可他从未从天上俯瞰过这片生他养他的大海。
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翱翔的感觉,他只从兄长们的描述中听闻过,却从未亲身体验。
他想要试一试。
可这一试却出了岔子。
敖丙在功课上,实在算不上用功。整日不是上课睡觉,便是望着窗外走神,先生教的东西一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凌空御风的法术他压根儿没有学会。
不过也无妨。
龙身天生能腾云驾雾,又何须什么法术?
敖丙将身子一扭,化作一条冰蓝色的龙,摇头摆尾向天空窜去。
姿态委实笨拙得紧,龙尾拍打着空气,爪子乱刨,好容易离了海面,还没飞出几丈高——
“哪里来的小泥鳅?敢在这里撒野!”
一道赤红的绸带不知从何处飞来,精准地缠住龙身,将他从头到尾捆了个结结实实。敖丙拼命挣扎,甩动龙尾想摆脱束缚。
他在空中扑腾了好久,狼狈得不可名状,最后被一把拽了下来,坠在沙滩上,摔得眼冒金星。
敖丙晕头转向地睁开眼,逆着光,看见一张脸凑了过来。
小孩生得粉妆玉琢,扎着两个冲天鬏,臂缠混天绫,手持金镯,一身红衣红裤。
他蹲在敖丙身边,歪着头,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打量着这条被自己捉住的小龙,神情是十足十的好奇。
“咦,好像不是妖怪。”小孩戳了戳他的龙角,像在摆弄一件新得的玩具,“你是从东海来的么?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敖丙和哪吒的初遇。
后来……
后来他们成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