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毕。
雷震子餍足地摸着肚子,似乎随时都要睡过去。杨戬慢条斯理拿帕子擦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仿佛要擦到天荒地老。
哪吒与敖丙一个踞坐于案左,一个蜷在角落,中间离得老远,像隔了道看不见的天河。
四个人谁都不说话,谁也不看谁,各自守着一方天地。
韦护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还算满意。
不闹腾就好,管他们是冷战也好、赌气也罢,只要不拔刀动戟地打起来,便是烧高香了。
这一顿早饭吃得比打了一场仗还累人,韦护巴不得赶紧将此事揭过,各人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他整了整袍袖,看向哪吒:“现在要出发么?”
早些出发早些完事,把一尊尊大佛送走了,他也好回帐中继续躲清静。
哪吒听了这话,却不急着回答。他的眼神掠过龙族,然后顿住了。
敖丙背抵着帐壁,整条龙缩成了一团,呈现出极明显的闪躲姿态。身上的红袍样式宽大,衬得他单薄纤弱,伶仃得似一片随时要被风吹落的霜叶。
今日敖丙屡次三番认错人,又对杨戬和哪吒拔戟相向。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众人,只能将自己藏在角落。
哪吒看着蜷成一团的龙,眸色沉了沉:“敖丙,要走么?”
这话落在龙族耳中,简直是天降甘霖。
敖丙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他摸索着站起身,袍角却被桌沿勾住,踉跄了一下,本能地去扶帐壁。
哪吒下意识想要搀他,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过会儿再走吧。”他抱起双臂,不紧不慢地补了句,“我要消消食。”
雷震子嘴里含着的那颗乌梅险些被他喷出来,心想,哪吒这小子,方才统共就咬了一口点心,嚼了半盏茶的功夫还没咽下去,他消的哪门子食?
敖丙也知道这是刁难,颊侧染了些绯色,不是羞的,是怒的。
既然不走,何必来问他?
问了他,给了他盼头,却轻描淡写地收了回去,逗弄一只猫儿狗儿似的。
“不走你问我做什么?拿我取乐很有意思么?”敖丙气得发了抖,他越说越急,像要把方才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全倒出来。
“我不用你送了!我自己走,不必劳烦李将军大驾!”
哪吒闻言直起身,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看不出喜怒的面孔:“那你想要谁送?”
敖丙一下子哑巴了。
他想要谁送……他能要谁送?
周营上上下下,将士兵卒,他能叫得出名字的有几个?他在此处举目无亲,无朋无友,无依无靠。
杨戬与他不过数面之缘,韦护更是今日才头一回正经打交道。
雷震子对他确有善意,可雷震子的腿已因他而伤,至今仍拄着拐杖,他有何颜面再去劳烦人家?
他在这里,明明谁都不相熟,无依无靠,只能指着哪吒一个人。
可哪吒偏偏用这样一句话来刺他,仿佛吃准了自己除了他哪吒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个可以依靠的人了。
偏偏……
哪吒说的是事实。
敖丙鼻子一酸,眼底烧灼起来,泪珠儿滚来滚去,只差一线就要夺眶而出。
不能哭。
他堂堂东海龙宫三太子,岂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落泪?况且哭了又能怎样?
不过是徒添笑柄罢了。
敖丙忍住了泪,将脸扭向帐壁,长睫颤动着,宛若蝶翼沾了露水,沉甸甸地抬不起来。
哪知他这一别头,哪吒的反应比他还大。
“哗啦——!”
哪吒一脚踢翻了身边的铜盆,水花四溅,泼了满地。他也不看旁人,掀开帐帘走出去。
方才那番对话雷震子虽听在耳中,却没太在意,以为是两人寻常斗嘴。直到哪吒摔帘而去,他才回过神,瞌睡虫登时飞到九霄云外了。
“哎,这是闹的哪一出?”雷震子顾不上腿疼,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连声响,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了过去,“敖丙,你别往心里去。哪吒那厮嘴硬,他素来是这个德性,说话不过脑子的,你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敖丙没有应声。
他何尝不知道哪吒刀子嘴豆腐心?
可刀子扎在身上的时候,也是真真切切地疼啊。
雷震子继续絮叨:“你莫跟他一般见识。他自小在陈塘关长大,被他家人、师父惯坏了,说话做事没个轻重。可他对你是真心的,我瞧得出来……”
敖丙听着他的话,心中酸涩起来。
真心?
若真有心,又怎会这般戏弄于他?
敖丙将泪意往肚子里咽,眼眶憋得通红,鼻尖也红了,那截雪白的后颈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又淡又浅,怎么也抹不去。
雷震子见状,更加卖力地劝说起来:“你且放心,哪吒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会儿准巴巴地跑回来跟你赔不是……”
敖丙拼命把注意力集中在雷震子的声音上,一字一句地听,好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渐渐地,他情绪才平复了些。
就在此时,脚步声快而急,一阵风似的卷进来。
哪吒刚进帐,便看见雷震子凑在敖丙身边。他拧起眉头,走上前,二话不说开始赶人。
“出去出去。”他毫不客气地挥手,满脸的不耐烦,“都挤在这儿做什么?散了散了。”
雷震子被哪吒一个眼刀扫过来,讪讪地拄拐往外走,嘴里嘟囔着:“行行行,我走,我走。你们可别再打起来了——”
杨戬自不必他赶,早在哪吒进门的一瞬间就识趣地起身,离帐前他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却见韦护不声不响地站起身。
这位大师兄的目光在哪吒身上停留一瞬,瞧出了端倪。
哪吒那只手藏在身后,攥得紧紧的,像是护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
韦护的唇边浮现笑,随即恢复了那副万事不经心的模样。他走上前,拍了拍杨戬的肩膀:“走吧。”
“师兄,可是——”
“走。”
敖丙听见脚步声一个一个地远去,心跳得愈发快。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将履霜戟往身前一横,挡住自己半个身子,恶声恶气地问:“干什么?”
哪吒走到敖丙面前,低头看着那柄在两人之间的武器。他碰了碰敖丙的指节,试探性地拨开了长戟。
然后他把一样东西塞进龙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