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箭,箭箭毙敌,还都是军官……这简直是人形自走狙击炮啊,怪不得能封狼居胥。】
校场上,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瞟向了谢追。
谢追脸上的血色却一点点褪去。
他方才拉开二石半的弓,已觉手臂酸麻。
三石半?还要在激战中连发二十箭?这……这真的是人力可为?
长鱼煌也看向他,有一点点疑惑,他同谢追一同长大,谢追……有这个实力?
“谢追,你日后可能开得动此等强弓?”
谢追喉结滚动,后背已渗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尚年轻,日后勤加练习未必不能,可他是在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于是,他连句漂亮话都说不利索:“殿、殿下……臣,臣必当竭尽全力……”
长鱼煌眉头拧紧,哼了一声,不再看他,转而死死盯住光幕。
就在这时,主播看了一下弹幕,回答:
【哦?有弹幕问有没有黄晁的展品?有啊有啊,在二楼‘科技与农业’展厅,咱们等会儿就上去看。黄晁可是炀帝朝……哦,就是昭武帝他爹那时候,一个很可惜的技术型官员,在农事和天文上很有建树。】
“黄晁?”
“司农寺的那个黄晁?”
另一处,黄晁刚处理完一摞文书,正端起茶盏想润润喉,同僚却慌慌张张跑进来:
“黄、黄丞!天上……天上又来了,还、还提到你了!”
“噗——!”黄晁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什、什么?!”
“真的,说博物馆有你展品,在什么‘科技与农业’厅……”
黄晁眼前一黑,手里的茶盏“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天上人……提到他了?
为什么?
他一个区区从六品司农寺丞,掌管农桑仓储的小官,何德何能被后世铭记?
还专门设展?
除非……除非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或者做了大错事?
他想到炀帝是怎么被后世记载的,只觉得眼前发黑。
黄晁一时间脑子没反应过来,想着要赶紧回家躲起来。
不,回家也没用,天上人都点名了,他能躲哪儿去?
他才跑出去,便撞见一队内侍,为首的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太监。
“黄丞。”太监面无表情,“陛下口谕,宣你即刻见驾。走吧。”
黄晁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完了。
从司农寺到甘露殿,要穿过大半个皇城。
这一路上,无数道目光从各处衙署、宫道旁射来,惊疑、探究、同情、甚至幸灾乐祸。
黄晁只觉得头皮发麻,背后冷汗涔涔。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
……
甘露殿内,气氛肃杀。
长鱼渊高坐御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下方,六部九卿的官员已匆匆赶到,分列两旁,个个屏息垂首。
黄晁被内侍引着,战战兢兢地走进殿,扑通一声跪倒:“微、微臣黄晁,叩见陛下。”
长鱼渊没叫他起身。
此时,天幕中人已来到了二楼展厅。
展柜里,陈列着几卷泛黄的文书摹本。
【这里就是黄晁的专题展区啦。】
主播语气带着惋惜:
【黄晁这个人,在炀帝朝其实挺憋屈的。他是个实干型的技术官员,尤其擅长农事和天文历算。大家看这个——】
他指向一块展板:
【这是黄晁在雍熙六年写的,他观察到了一些特殊的天象和气候征兆,结合自己对河洛地区地质水文的研究,推测出未来一年内,该地区极有可能出现大范围旱情,并可能引发蝗灾。他当时就写了奏疏,提醒朝廷早做防备。】
殿中群臣,包括跪在地上的黄晁,心头都是剧震!
雍熙六年?今年?河洛地区?旱灾?蝗灾?
一些掌管农事、天文的官员猛地抬头,互相对视,眼中皆是骇然。
河洛地区乃中原腹地,粮仓所在,若真有大灾……
长鱼渊也脸色大变。
主播叹了口气:
【但是呢,咱们炀帝陛下那会儿正忙着筹划修东都、征南诏这些大事,哪有空理会一个芝麻小官关于可能发生的灾害的预警?奏疏递上去,石沉大海。】
长鱼渊只觉得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在自己脸上,他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结果第二年,雍熙七年,河洛地区果然发生了特大旱灾,赤地千里,紧接着蝗虫过境,颗粒无收。】
主播摇头:
【这时候朝廷才慌了,紧急调粮赈灾。黄晁被派往灾区。说实话,他干得不错,因地制宜组织百姓掘井、修渠,推广了一些抗旱作物,还尝试用他琢磨出的土法治理蝗虫……展览里这些工具模型和记录,就是他当时工作的见证。】
画面切换,出现一些简单的水车、捕蝗器械的草图,以及一些关于如何利用石灰、烟熏驱蝗的记载。
【但是!】
但是一出,底下群臣立刻心脏漏跳一拍,每次这人说但是,都不是什么好事啊。
【问题就出在赈灾粮款上。当时拨下去的粮食和银钱,真正到灾民手里的,十不存一。层层盘剥,中饱私囊。最后灾情虽然勉强控制,但饿殍遍野,民怨沸腾。朝廷总得找个人背锅啊,你们猜找了谁?】
主播摊手:
【没错,就是黄晁。理由是他‘赈灾不力’,‘靡费钱粮’。更离谱的是,最后查出来真正贪污巨款、倒卖赈灾粮的,是当时的汴州仓曹参军宋怀义。而宋怀义在朝中的保护伞是谁呢?】
主播眨了眨眼,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就是炀帝朝那位大名鼎鼎的奸臣,御史大夫——曹真!】
“曹真”二字一出,甘露殿内,仿佛响起一声无声的惊雷!
“陛、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一声凄厉的哭嚎猛地响起。
曹真已然瘫软在地,脸色惨白,涕泪横流地爬向御阶,“陛下明鉴!此乃妖物污蔑,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砰砰磕头,额角立刻见红。
长鱼渊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难怪……难怪后世会给自己定下“炀帝”这样的恶谥。
他自负勤政,自认明察,却原来被这等蠹虫蒙蔽了双眼,掏空了国库,败坏了朝纲,寒了天下民心。
最后恶名,却要他来背!
都是这些奸臣的错,是他们欺上瞒下,是他们祸国殃民,自己不过是……不过是受了蒙蔽!
曹真还在哭诉:“陛下!臣愿与之对质!”
“够了。”长鱼渊开口。
他看也没看曹真,目光转向下方:“刑部尚书、大理寺卿。”
两位司法主官立刻出列:“臣在。”
“御史大夫曹真,涉贪墨赈灾粮款、勾结地方、欺君罔上等重嫌。”长鱼渊一字一句,冰冷彻骨,“即刻收押,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推事,严加审理。涉事官员,无论大小,一并彻查,绝不姑息!”
“臣等遵旨!”两人凛然应诺。
立刻有殿前侍卫上前,不由分说将瘫软如泥、仍在嘶喊“冤枉”的曹真拖了下去。
处理完曹真,长鱼渊的目光,终于落回到黄晁身上。
殿内众臣的目光,也随之聚焦。
长鱼渊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语气竟缓和了些许:“黄晁。”
“微、微臣在……”
“天上说,你今年有关于河洛地区天象气候的奏疏,此刻可有?”
黄晁连忙道:“有!有!那奏疏就在司农寺衙署臣的值房书匣之中。”
“取来。”长鱼渊命令道,“朕现在就要看。”
“是!微臣这就去取!”黄晁磕了个头,爬起来,顾不得仪态,踉跄着奔出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