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群臣。
“今日就到此。”长鱼渊开口,“退朝。”
众臣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退出殿外。
崔伯言本随着人流向殿外去,他心中念头急转,今日这天幕揭露之事太过骇人,曹真倒台,这后续的波澜……
“崔卿。”皇帝的声音响起。
崔伯言脚步一顿,转身,躬身:“陛下。”
“你留下。”长鱼渊已从御座上起身,走向偏殿,“随朕来。”
“是。”崔伯言苦笑,但只能连忙跟上。
偏殿内,香炉青烟袅袅。
长鱼渊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臣不敢。”崔伯言躬身。
“朕让你坐,你就坐。”
崔伯言这才小心翼翼地在榻边坐下,只挨了半边。
长鱼渊没有立刻说话,端起内侍奉上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
“崔卿,”皇帝终于开口,“你可还记得,曹真与大皇子……是何关系?”
崔伯言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当然记得。
曹真之妹,乃是大皇子长鱼煌的生母。
曹真,是大皇子的亲舅舅。
这些年,曹真能在朝中坐稳御史大夫之位,固然有他自身钻营之能,但也有这么一层关系的原因。
“回陛下,”崔伯言声音干涩,“曹真乃大殿下之舅父。”
长鱼渊抬起眼,“这些年来,曹真在朝中为煌儿铺路搭桥、排除异己,这些事,你以为朕不知?”
崔伯言额上汗珠滚落,连忙离座跪下:“陛下明鉴!臣……臣对此实不知详情……”
“起来。”长鱼渊摆了摆手,“朕没有怪你的意思。今日留你,只是想听听你的实话。但说无妨。”
崔伯言战战兢兢地起身,重新坐下,只觉得掌心全是汗。
在这深秋,他竟出了一身透汗。
“陛下……”他斟酌着词句,“曹真身为外戚,关切大殿下前程,也是人之常情。至于是否逾越,臣掌管尚书省,多理政务,对御史台及宫中之事,确不敢妄言。”
长鱼渊笑了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崔伯言的心却沉了下去。
陛下这态度,分明是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天上人将曹真钉死在“奸臣”的耻辱柱上,而曹真与大皇子是血脉至亲,利益同盟。
如今曹真事发,陛下会怎么看待大皇子?会相信大皇子对曹真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吗?
更何况,这几日陛下的动向再明显不过。
陛下定是认为“谢升之”就是谢追,而谢追是谁的人?
是大皇子的伴读,是大皇子未来最可能倚重的臂助。
一个可能有“弑父篡位”之心的儿子,身边围绕着未来会“围皇城”的悍将,还有一个贪墨赈灾粮、祸国殃民的好舅舅……
陛下心里,大皇子此刻恐怕已不再是宠爱的长子,而是危及自己性命的隐患。
崔伯言暗暗叹息。大皇子……完了。
不是今日,也会是明日。
失了圣心,又被冠上这样的嫌疑,在这深宫之中,便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你去吧。”长鱼渊放下茶盏,挥了挥手,“今日之事,不必外传。”
“臣遵旨。”崔伯言如释重负,连忙起身行礼,退出偏殿。
走出甘露殿,崔伯言深吸一口气,仍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脑子里纷乱如麻。
天幕再现,朝局必将迎来剧震。
曹真一党倒台只是开始,接下来,清洗、站队、试探……恐怕要持续很久。他这个尚书右仆射,又该如何自处?
正思量间,已到了宫门处。
“崔相。”一声招呼传来。
崔伯言抬眼,只见随秉忠走来,似乎也是刚出宫。
“随府尹。”崔伯言拱手还礼。
随秉忠苦笑:“曹真他……真是胆大包天啊。”
崔伯言叹息一声:“天网恢恢。”
他不想多谈此事,便转移话题,“府尹这是要回衙?”
“正是。”随秉忠点头,“城中这几日还需多加安抚巡查,不敢懈怠。”
两人又寒暄两句,便各自走向自家车驾。
崔伯言登上马车,车帘放下前,他余光瞥见,随秉忠并未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旁,似乎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黄晁跑过来,他手里攥着一个书匣,想必就是那份关于河洛天象的奏疏。
随秉忠迎了上去,与黄晁说了几句话。
距离远,听不真切,只见黄晁连连点头,神情似乎放松了些许,随后两人拱手作别。
崔伯言收回目光,心中微动。
随秉忠与黄晁?这两人似乎并无太多交集。不过随秉忠此人,向来心思缜密,八面玲珑,此时与这位刚刚被天幕“点名”、很可能即将简在帝心的司农寺丞结交,倒也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他不再多想,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轱辘,碾过宫前御道。
……
那一边,黄晁与随秉忠交谈后,心中稍定,忙不迭又往宫门内走,他还得去给陛下送奏疏呢。
谁知守门的内侍却道:“黄丞,陛下有口谕,若您取回奏疏,可先至偏殿等候。陛下此刻移驾校场了。”
“校场?”黄晁一愣。
“是,今日皇子们有骑射课,陛下说去看看。”内侍客气道,“黄丞随我来偏殿等候即可。”
黄晁无奈,只好捧着书匣,跟着内侍去偏殿等候。
心中却是七上八下,不知陛下究竟是何用意。
……
校场上,气氛原本就因天幕再现而有些凝滞,此刻更是微妙。
大皇子长鱼煌脸色铁青。
他舅舅竟然被那妖物指认为祸国殃民的巨贪!
虽然舅舅这些年确实为了给他铺路,收受了不少好处,可……可怎么会被后世如此定论?
他心中又是惊惧,又是愤怒。
周遭那些目光,看似恭敬,可他分明能感觉到其中的幸灾乐祸。
“继续。”耿将军硬着头皮下令,“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