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出去的速度骤然变慢,身体甚至在空中翻转,变成了面朝下。他脸上的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他试探性的摆动四肢,发现自己真的在飞。
他在空中飞翔、遨游,最后稳稳落地在人群前面。
这下,那群看热闹的孩童彻底疯狂,纷纷朝他围过来:
“仙人!”
“你好厉害,可以让我也飞一次吗?”
“我也想飞!”
单纯的孩童完全无视他冰冷气息,在他身边兴奋祈求着。
少华僵在那里。
最终,他受不了这片聒噪,衣袖一挥,所有孩童同时被卷向空中。
渔民们脸色煞白,空中的孩子们从最初的慌乱中冷静下来,他们发现自己被一股力量托举在空中飞行,开始滋儿哇呀地乱叫。
有一两个年轻渔民看到,甚至也有上前一试的冲动,被村长眼神制止。
最后,所有孩童稳稳落在了渔民面前,他们去而复返,要求少华再来一次!
少华回头,看着沙滩上朝他请求的孩童,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完全不怕他?仿佛这百年来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未曾侵扰过这里分毫。
少华头也不回地朝海上飞去,身后传来孩童们失望的呼喊:
“仙人别走!”
“再来一次嘛!”
*
少华很快发现了原因。
当他升至百丈高空,俯视这片海域时,他发现一层极淡的屏障将这渔村和附近海域笼罩在其中。这个阵法很隐蔽,如果不是他有意探求这里的不同之处,或许根本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而这种强大而持久的阵法,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办到——无名。
少华停在海面上空,仔细感知着阵法力量的源头,发现阵法的核心在海底。
他开启避水防护,像一柄利剑,笔直潜入海里。十丈,百丈,四周逐渐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启动照明术法。
柔和的白光以他为中心绽开,照亮方圆一里,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半圆形阵法,静静伫立在海底最深处,将绚丽的海景笼罩在其中,中央矗立着一座用海底巨石垒砌而成的房子,像个简易神殿。
然而那个阵法中流转的符文结构,并没有他苦苦寻找的最后一块拼图。
他缓缓靠近,指尖触碰到阵法表面,没有遭遇阻力,整个手掌穿透过去——这个阵法没有排斥他,少华就这样踏进了半圆屏障中。
白沙柔软,踩上去像走在地毯上,他一步步走向中央殿堂,在门口,忽然停住。
——殿堂里有无名的气息。
不是阵法残留,而是独属于无名的生命气息,很微弱,但他知道那确实是无名的。
他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沸腾起来,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心脏狂跳,魔气不受控制地从周身溢出。
他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许久,他才从那种近乎魔怔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他强迫自己冷静,一步一步走向殿门。
殿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干净。
除了正中央那个被巨大空气泡泡笼罩的床,别无他物。那床由一整块天然形成的巨大蚌壳改造而成,表面还保留着贝壳天然的纹路。
少华走过去,手指拂过空气泡,触感柔韧、温润,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其中属于无名的气息。
那是一种只有长时间的驻留沉睡才能形成的,印记之深,让少华在感知到的瞬间,身心巨震。
——无名至少在这里,躺了百年。
这个认知砸碎他最后一丝侥幸幻想,无名竟然从来没有离开过昭华。
他就在这片海底,在这座不知谁建造的殿堂里,在这张蚌床上,躺了至少百年。
那自己这百年来,到底在追寻什么?在执着什么?
一瞬间他曾经朝无名说的气话也在脑海清晰地回响起来:“这么喜欢游泳,不如一辈子呆海里!”
然后,他真的就在海底孤零零躺了百年。
少华忽然笑起来。
起初还压抑、克制,然后逐渐变成凄厉的、嘶吼的大笑。
不可抑制的魔气随着情绪的失控疯涌而出,黑色雾气在他周身翻腾、扩散。
海底隐隐有地动之势,殿堂摇晃,空间扭曲。直到失控的魔气触碰到最外面的阵法,淡金色的光芒从屏障中聚集而起,朝着少华飞去,将他全身笼罩。
那光芒像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不容拒绝地,将他疯狂外泄的魔气压回体内。
就像无名在说:“冷静,少华。”
等到魔气从他身上消失,那光芒才重新回到阵法上。
魔气被强行压制,带来的反噬像无数针扎进身体,他跪倒在地,双手强撑,剧烈喘息。
然而最强烈的痛苦不在身体,而在突然被挖空的、血淋淋的心上。
*
等恢复冷静,少华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果躺在这里的是无名,如果无名从未离开……
那这一年内,加固各地封印的是谁?给慕飞宇设下神识防护的是谁?将无名尸身带走的又是谁?
云清宗?西境妖族?还是某个他一直忽略的、藏在幕后的存在?
少华缓缓抬起头,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眼角的水汽,眼中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清明。
他起身,走出殿堂,重新潜入深海,将这片海域所有开了灵智的海妖全部抓了。
他直接将魔气注入他们的神识,海妖们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没有一只敢反抗,做到有问必答。
“最近一年,确实有人来过。”
“第一次是两个人,她们在这里外停留了半天,就走了。”
“第二次,只来了一个,她离开后,阵法里那人,就消失了。”
少华冰冷开口:“时间?”
“第一次,大概是八个月前。第二次,在四个月前。”
八个月,在慕飞宇出现在无名城之前。
四个月,在自己开始寻找无名阵法后。
有人,从数月前开始谋划,联合妖族和反抗军谋取下界宗门势力,设计慕飞宇现身无名城,用无名的阵法,整整拖了自己八个月时间。
然后,昭华界开始天翻地覆。
少华不顾龟妖将全情告知,侵入他的神识,终于在冗长繁杂的记忆碎片中,终于找到了那个始作俑者——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衣、毫无灵力波动的女子,面容模糊,只有背影。
这个人,他从未见过!
他还看到了,曾经沉睡在这里的人,确实是无名。
少华收回神识,龟妖瘫软在地,海妖四散逃窜。
他站在原地,第一次感到从未有过的迷茫。
如果无名一直被封印或沉睡在这里,那这些年他所追寻、所执着,所憎恨、所恐惧的,全都变成了建立在虚假前提上的荒唐。
而如今,有个人在幕后利用无名这个符号,设计一切、改变昭华,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少华抬起头,忽然意识到海面之上的昭华界,正在被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人、完全不了解的规则,推翻重组,变成他完全陌生的新世界。
那个新世界不会有自己的位置,他们是来审判、推翻自己的。
此刻,他站在海底,站在师父沉睡百年的地方,第一次,不知道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