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二将云清宗一行安全送到朱卫当天,慕飞宇便知晓。他把少华叫过去,告知了他神识封印的真相。
“无名前辈在昭华留了二十处封印,只要你能找齐它们,你就知道这封印怎么来的,如何解!”
少华直直看着他,他知道慕飞宇身后还有人,在放人的当天,竟然躲过了魔宫暗卫,将云清宗百人截胡。
他来质问慕飞宇时,他只说:“等他们安全之后,我会告诉你封印的真相。”
他这一等,又是七天。
慕飞宇身后,除了无名,还有其他人,他这十年,似乎找到了帮手。他也知道慕飞宇在拖时间,他不在乎,十年他都等了,他有的是耐心。
无名的封印记录,救世盟的旧档里面只剩十二处。剩余没有记录的,慕飞宇说,当他开始上路,他自然而然会发现。
*
一个月后,少华站在北境冻土荒原。脚下所在,正是他出生的故乡,也是无名当年带他离开的地方。
自从师父离开,他好像再也没回来过。
当年的村落早已消失,母亲的坟墓也没了踪迹,唯剩坟旁边立的巨石碑还隐约可见。
当年他埋葬母亲时,无名在一旁说道:“我给你母亲立块碑吧。”
他没有回应。
无名不知从哪里寻了块两丈高的巨石,立在母亲坟墓旁,设了小范围荫蔽阵法,能防妖兽野兽,但不防风霜。
接近三百年的寒风侵蚀,这石碑也快消散,即便如此,阵法也还在,还很新。
少华已经寻到三处封印痕迹,每一处都很新,新的就像是无名刚刚设立的一样。
少华在心中苦笑:师父,你是要用这种方式让我承认错误吗?
夜幕降临,少华在石碑旁宿下。
他盘膝而坐,没有像之前的那几处,立刻着手专研、学习,仅仅坐着,直到自己变成一尊与石碑毫无二致的雕塑。
荒原的夜开始活了起来,远处传来雪狼的长嚎,无数双眼睛在窥视他这个闯入者。
第一头妖兽试探着靠近,少华眼都没睁,只释放了一丝带着魔气的威压。无形的涟漪荡开,所过之处,蠢蠢欲动的气息瞬间凝结,然后仓皇退去。
世界终于清净。
荒原严寒无法对他的身体造成困扰,他还是费力摸索出一盏许久没用的茶壶,循着模糊的记忆,为自己煮了壶茶。
茶香混着奶香在寒夜中弥漫开,他尝了一口,是北境荒原特有的味道。
少华放下杯子,低低笑起来,他觉得荒唐。
温热奶茶入口的瞬间,他竟然想起了蜷缩在破旧帐篷里、等着母亲煮茶的日子,也想起了无名当初为他奉茶的情景。
那笑很快放肆大声起来,带着一种自嘲的荒诞感。
师父、慕飞宇,你们很好,好得很!
用封印作饵,让自己重走无名救世之路,直面以前的记忆,想让自己在今昔对比中生出愧疚、滋长悔恨,最终否认自己这百年所做的一切。
诛心。
“师父,”他抬头望着头顶的阵法,声音一出口就被呼啸的风雪吞没,“你准备跟我捉迷藏,是吗?”
“那么,你就等在那里。等我找到你,我会亲口告诉你,这百年我做了什么。你亲自看看,我到底会不会后悔!”
*
五个月后,少华孤身走遍昭华每一个角落。
从寒冬腊月走到初夏四月,从北境荒原到南疆海滨,从西境山林到东境孤岛。他找到了二十处封印,唯有一处跟其他不同,它已经残破不堪,几乎丧失效力。
少华觉得他对于这些阵法的领悟,由于这残破的一处而不得完整,好像一块完整拼图缺失重要一角。
他拿出玉简,打开,岳兆铺天盖地的讯息如雪花飘来。
“尊上,妖族再次发起突袭,下界又有三城失守……”这是四个月前的消息。
“尊上,云清宗弟子现身妖族攻占之城,治理整顿,推行新规,实行三级城邦制,云清宗跟妖族联盟已成事实……”这是三个半月前的消息。
“除魔宫直辖地区,下界其他宗门势力失守八成。妖族、云清宗、反抗军联盟已成定局,云清宗实行的新政,各城百姓接受得很快……”
“函谷城出现了一个未来学院,不分人族、妖族,对所有弟子统一培养,下界认可了这个学院……”
“下界仅存两个宗门势力,直辖要塞危在旦夕。恳请尊上速回,主持大局。若再不出兵镇压,恐怕……”这是一个半月之前的消息。
……
然而所有讯息都被少华无视,他现在只想问慕飞宇:为何已找齐二十处封印,却仍旧缺了一块?
*
少华不在的日子里,林二将木七炼制的救命丹药悄悄送到了慕飞宇手上,他的身体早已恢复。
在知道吴瑛他们的最新进展后,他兴致非常高,因此很有耐心地听着少华将这半年的细节一一陈述。
听完,他善解人意地开口:“也许,可能,你找错了!”
听到少华的呼吸加重,慕飞宇赶紧解释:“我是说,那处失去效力的,你找错了。”
“或许无名前辈留在昭华的封印不止二十处,你要找的是,二十处被加固过的阵法。”
少华的脸色冷得吓人,甚至有一瞬间想打爆他的脑袋!
他才冷冷开口:“慕飞宇,这些阵法都是在一年内加固的,所以,加固阵法的人是谁?”
慕飞宇还没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因此直接挂断了玉简。
好,好得很!
慕飞宇胆子越发大了,拿自己当猴耍!等他解开封印,找出真相,他一定好好跟他算这笔账。
*
少华又在外游历了一个月。在某个傍晚,竟然走到了曾跟无名收服蚌妖的那个渔村。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夕阳将海面染成金光。
妇人在木架上晾晒渔网,男人在整理鱼获,孩童在沙滩上相互追逐嬉笑。
这里没有战乱的痕迹,时光仿佛停留在当初他们化解海妖事件后的日子,云清宗的新政也未推行至此,这里有一种与外界格格不入的安稳和蓬勃朝气。
白袍束发的少华经过村口时,几个正聚在一起抽旱烟的老渔民停下动作,直直看着他,目光里有好奇、打量,唯独没有恐惧。
他们甚至开始议论纷纷:
“是海底上岸的妖怪吗?”
“像是个人。”
“那就是仙人啰?”
“仙人哪有他这样的,骇死个人。”
少华没有理会,径直走向他记忆中的海边岩石,那里又有些不一样,旁边多了两尊雕像。
少华在那里,一坐就是十天。
第十天,村长终于瞧出了端倪。
这个异常冷漠的年轻人,竟然跟海边的雕像有六分相似——那个两百年前由村民为救世主雕刻的雕像,旁边的弟子。
白发老者,拄着拐杖,健步如飞,在几个年轻渔民的陪同下小心地朝着他走近,身后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孩童。
村长试探着开口:“你是两百多年前,救了咱们村的仙人吗?”
少华没有反应。
一个胆大的孩童从人群钻出来,慢慢接近,七八岁,赤着脚。他始终保持着距离,他对少华的危险气息本能戒备,但又止不住好奇。
“你是仙人吗?……娘说,仙人会飞,会法术,你会吗?”
少华头也没回,只是抬手挥袖。
孩童惊叫一声,身体被无形力量拖离地面,向后飞了出去。
人群爆发出惊呼,年轻渔民冲上前想接,但不知为何,就在一瞬间,少华的手指微微一错,改变了孩童身上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