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面对面,一张小桌只隔开几步距离,从各自的眼睛出发,四周弥漫着鲜花音乐美食的美好气味,视野里却只存在着被暖烘烘阴影包裹的对方,镜头撤开,翻转,再拉大,到第三视角,在这一刻,凝成特写里的一帧。
“打扰一下。”
快门按下的瞬间,场景存入相册。
“刚刚为二位抓拍了合照,是免费的哦。”店里的服务生小哥站在一旁,依旧满脸笑意,他还有别的花样,放下相机,举起装满五颜六色玩偶的布袋子,说:“店内活动,石头剪刀布的游戏,赢了可以送您一个小玩偶哟。”
“那么谁先来?”
盛归池问晏雁想先还是后。
见状,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小哥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能是就职于这岗位的小哥苦练石头剪刀布多年,也可能是两个人运气都不怎么样,几局下来,晏雁和盛归池双双败北。
礼物送不出去,小哥干笑两声,夸他们真有默契,晏雁接收到盛归池投去的目光,两个人的确极有默契地相视一笑,短暂的小插曲后,他们继续吃饭。
再抬头,晏雁眼神飘忽一瞬。
盛归池下唇沾了意面的酱料,他的嘴唇颜色健康,因而番茄味的红不突出,奶油显眼。晏雁想要提醒他,但两只手都拿了餐具,眼神又一次对上。
好像该怪餐桌太小,两个人长时间面对面,很难不产生若有若无的视线接触。
骤然分离同样奇怪。
于是她不说话,他也不移开。
鬼使神差的,晏雁沉默着,舔了舔自己嘴唇,仿佛是借此来让他模仿动作。
那小小一截粉色舌尖将未染口红的下唇湿润出同样的颜色,轻轻抿过,表面泛着水光。
盛归池肩膀微微绷紧,如果他反应过来,会发现他心脏跳动的速度正因她一个动作而没骨气地加剧。
他带着平时绝不会露出的,一丝怔然,一丝无措,别过脸,耳廓发红,试图用手指蹭下酱料,晏雁看着,不知怎么,突然有些想笑。
这样的场景,实在莫名其妙。
晏雁也确实笑了,她弯起眉眼,放下叉子,决定采用最简单的方法,纸巾自她的手递过来时,盛归池注意到她掌面的另一边翘了一点白色边出来。
“手怎么弄的?”
纸巾撕破一角,白色纤维轻飘飘地落到地上,一只骨节突出的大手抓住指尖蜷缩的另一只。
晏雁一滞,随即明白他是看到了那张创可贴,解释说:“没事,我在宿舍收拾东西不小心划到了。”
学期末,需要手写表格打印装订的纸张变多,昨天大三最后一门考试课结束,除了课程分数,平时分里包括老师要求书写的其他作业。
下午出门前,晏雁和盛归池发消息,等他回复的空档里,顺手拿订书机整理另外几个室友的作业,不幸遭遇就发生在这期间。
聊天软件弹出消息,她想去看,但是订书机迟迟吐不出最后一个钉子,卡顿之时,她打开修理,拨出那根报废钉子时手指剌过一道。
由浅到深,微微渗红,滴出几粒血珠,晏雁没喊,找出创可贴盖上。
她的痛感也淡。
盛归池松开力的手往下垂,五指藏到桌下,食指和拇指环绕揉搓,另一只手将纸巾扔到垃圾桶里。
刚刚那位小哥去而复返,再度发起邀请:“今天大部分客人们都拿了一两个走,我看你们都输了,不然我们再来一局?”
人生能有第二次的机会弥足珍贵,把握好的概率大约是百分之五十,盛归池这次不负晏雁所托,拿下了五局三胜的石头剪刀布,赢来一个白色小熊玩偶,他握在手里看了看,伸出去,像在和她挂在椅子上的书包比对。
“好像和你的书包挺搭。”盛归池递给晏雁。
“你赢来的,不要吗?”
“我对玩偶无感,既然你受伤和我有关,以表安慰,送你了。”他把这话说的大度无比,抱臂,指挥着玩偶的位置移动,“别到那里……对,就很好看。”
别针从黑白相间的双肩包穿过,留下一个小小的针眼。
晏雁摸了摸上面的柔软短毛。
这是继蛋糕和粉色玫瑰之后,今天第三个突如其来的礼物。
比起选定时间和地点的她,似乎是盛归池对这顿饭更为重视,蓝色衬衣的扣子解到第三颗,黑色长裤质感上佳,发型不太一样,可能是拿发胶抓了抓,身上那股清新的气味也好闻得多。
心底渐渐升起几分迟来的愧疚。
以上种种,反衬不仅穿着不够隆重而且只背一个双肩包前来的她非常不够意思。
吃到八分饱,可惜媲美西郊街那家的蛋糕没能拆封,盛归池掂在手里,说让晏雁带回宿舍,嘱咐她最多只能放到明天早上。
晏雁本来在看其他地方,听到他这话回过头,说:“好,我回去就拆了。”
附近有一处别墅区,位置离容大近,夜晚灯光耀眼,金碧辉煌到吸引晏雁,她想,照盛归池爸爸有专人司机来看,他家最有可能在那里。
问他是不是,盛归池倒没往那处多看,打了个哈欠,耸肩,含糊道:“差不多吧。”
差不多。
晏雁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回答,她略微转了下身子,背上松垮的书包忽地遭遇大力一扯,人踉跄了下,手里拿着的花险些飞出去,站定之后,她猛地意识到——
有人抢包!
第一反应是追上去,然而盛归池比她更快,骂了句,表情和声音都厌烦,将蛋糕塞给她,一个跨步出去。
盛归池紧追在小偷身后,小偷大约并非老手,时不时回头看,盛归池个子高腿长,先天优势摆在那儿,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拿掉他一只胳膊,反压到他身上,感到这人瘦瘦弱弱的。
“放开我!”
听声音,年纪不大,估计处于青少年的变声期。
小偷力气小,盛归池不用多使劲就能擒住,他往下压,只多了一分力,“把她的书包还回来。”
手被按住,身下的人没之前那么硬气,叫声变大,“等等等,疼!我给你,你先放开我!不然……不然我就把包扔……”
见挣脱不开,小偷扬起另一只胳膊,作势要把包扔出去,盛归池及时抓住扯了过来,没防住小偷空着手的那边,拳头从下颌骨打过去,盛归池不加防备,“嘎吱”一声响,眩晕感后带来一股火辣辣,两只手却都没放开。
拿着花和蛋糕的晏雁终于赶到,她平复着呼吸,不忘问他:“盛归池,你还好吗?”
“还行,人赃俱获。”
“我说的是你。”
晏雁是真的有些急了,看到盛归池脸上的伤,眉毛皱了几皱,忍不住要上手。
他舌尖顶了顶腮部,确有酸痛感传来。
无缘无故被打一拳,盛归池哪里受过这气,怀着一腔怒火,原本真心觉得这小屁孩活腻了,见晏雁过来关心他,格外焦急,像替他吐出胸口那口气,呼地一下,散了。
“嘶”了声,盛归池看着她,说:“有点儿疼。”
晏雁去包里翻手机,“你等一下,我先报警,然后带你去……”
“别,姐,别报警。”
既抢劫还打人,都这时候了,居然想着乱喊来求情,晏雁一听立马生气了,眉心拧住,立时抬起头,看清小偷的样貌之后,将到嘴边的话霎那间堵住。
十来岁男孩常见的长相和身形,但没认错的话,这是三叔家的儿子,晏振福。
“姐,晏雁姐,你还认得我吧,我没想抢东西,我就是……”晏振福要解释,好半天吞吞吐吐,编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只是不断重复他不是要抢包,不要报警之类的话。
拨打110到一半的晏雁没有说话。
僵持间,盛归池察觉出不对劲,抽走手,随意甩了两下活动筋骨,“字都没认完就出来偷东西,在我改变主意要打你之前,赶紧走,听到没。”
“哦好好好,我马上走。”
晏振福连连应下,来回看几看,捡起用来遮脸的帽子,正准备离开,忽地被叫住。
“等一下。”晏雁深呼吸一口,脸色认真,指向盛归池,“和他道歉,说清楚。”
晏振福显然没想到,拍了拍帽子上的灰尘,好半晌,终于说出一个不情不愿的“对不起”。
“回来,再说一次。”
“如果你还是这个态度的话,我会让他把那一拳还回来。”
盛归池眼神闪烁几下,转过头,看到晏雁为了维护他绝不退让的模样,表情漠然,语气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