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无忧看着镜子,又一次问自己:我爱他吗?而且又一次不能加以回答。
不如说,他重又第一百次地对自己说:我恨他,真的,我真是恨他。
但他发现,无论重复多少次,他都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镜中的自己似乎模糊不清,但抹去雾气就能的话,又真得是余无忧想要看到的吗?
他不知道。
但是后来,余无忧还是想通了。
他觉得陶书说错了。
不是恨比爱容易。对他而言,恰恰相反。
爱陶书太容易了,像呼吸,像心跳,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
从那个游戏里的初遇开始,那份感情就在他心里扎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那是从他心脏最深处长出来的东西,他自己都管不了。
就算后来经历了欺骗、背叛、伤害,树被砍倒了,烧成了灰,根也还死死扒在心脏最深处,顽固得让人绝望。
恨他对余无忧来说就很难,太难了。
余无忧这个人,骨子里就没长那根恨人的筋。他可以生气,可以失望,可以转身离开。
但真要咬牙切齿地恨一个人,他做不到。
恨?他试过。在公司倒闭那晚,在看见陶书冷漠眼神的那一刻,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对自己说:余无忧,你要恨他,你必须恨他。
可恨意太过飘忽不定,若有似无地游荡,越想抓紧,消失得就越快。再怎样努力,最后摊开手掌,都只剩下一点点情绪的余温,风一吹就散了。
他没法恨他,他只能爱他,可是爱有什么用呢?
爱不能让破碎的信任复原,爱不能抹去那些精心设计的谎言,爱不能解释为什么陶书要亲手毁掉他第一个公司——
那个余无忧几乎付出了一切,那个装满了他青春、热血和梦想的地方。
所以就算爱,也没办法继续了。余无忧是这么想的,也是告诉自己的。
但当陶书开始用那种极端的方式联系他时,余无忧知道,自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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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总是匿名发来,用的是一次性号码或者加密软件。但余无忧看一眼就知道是谁。
那种语气和用词习惯,那种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今天下雨了。记得你讨厌雨天,说关节会疼。】
【路过那家甜品店,出了新品。你以前最爱吃甜的。】
【我梦见你了。梦里你对我笑,像以前那样。】
余无忧不回复。他把那些消息删掉,把号码拉黑,假装没看见。可心脏那个地方还是会疼,不受控制,也无能为力。
但每次收到这种信息,他总是彻夜难眠。
然后就是第二天。
会有新的匿名消息,附一张照片。
手腕上一道新鲜的伤口,不深,但足够触目惊心。血珠渗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红得刺眼。
或者是一把安眠药摊在掌心,旁边放着空了的酒瓶。
又或者是一张高楼天台的照片,一双脚踩在边缘,下面是车水马龙。
配文总是很简单:【你不来,我就继续。】
余无忧看着那些照片,手抖得握不住手机。他知道自己应该像方好时说的那样,管他死活呢?关你什么事?
可他就是管不了。
因为如果真能眼睁睁看着陶书去死,那他就不是余无忧了。
不是那个在游戏里看见落单玩家都会热情拉进团的余无忧,那个会在雨天给流浪猫撑伞的余无忧,那个被伤得遍体鳞伤却还学不会彻底恨一个人的余无忧。
所以每次收到这种信息,他都会去。
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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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的地方总是在酒店,同一家,同一个房间。陶书会提前开好房,把房号发给他。余无忧推门进去时,陶书通常已经在了。
他有时坐在窗边发呆,有时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有时在浴室里,余无忧能听见水声哗哗。
他们很少说话。见了面,对视几秒,然后就像磁铁的两极,不由自主地靠近。
缠绵成了某种扭曲的交流方式。他们用身体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余无忧的愤怒、委屈、不甘;陶书的悔恨、执念、绝望。他们互相撕咬,互相索取,在疼痛和快感的边缘寻找某种病态的平衡。
事后,陶书会抱着他,脸埋在他颈窝里,很轻地说:“对不起。”
余无忧从不回应。只是闭着眼睛,等天亮,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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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个雨夜。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雷声阵阵。房间里没开灯,只有闪电偶尔划过,瞬间照亮两张疲惫的脸。
照常的旖旎之后,陶书从背后抱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他手臂上的伤疤。
他听说过,那是余无忧很久以前做模型时不小心划的,早就愈合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
“余无忧,”陶书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你恨我吗?”
余无忧没说话。
“恨我吧。”陶书把他抱得更紧,头埋在他的颈窝,“恨比爱容易,真的。”
余无忧沉默了很久,久到陶书以为他睡着了,才缓缓开口:“你错了。”
“嗯?”
“爱对我来说很容易。”余无忧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恨你……很难。但我已经学不会怎么爱你了。”
陶书身体僵住了。
“我们之间,”余无忧继续,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信任没了,尊重没了,连最基本的坦诚都没了。剩下的……只有惯性。还有你的威胁。”
他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陶书模糊的轮廓:“陶书,这样有意思吗?”
陶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闪电又划过,余无忧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片一片,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没意思。”陶书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但我不敢放你走。我怕一放手,你就真的,再也不回头了。”
余无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说:“以后我不会再拒绝了,你让我来,我就来。。”
陶书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