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亭子里，扭头看对面就是林立的高楼，梁静怡突然想起小时候，总是向往河对面那个繁华的地方，后来她去那里上学，习惯了这里的一切，才渐渐明白，这里只是个小县城，就连最好的高中在外面也是排不上号的。而同班同学聊天时提及的他们去过的城市，描述的一个比一个高大上，让她萌生了想去大城市的念头，她也发誓一定要考出去，并且一定要念一个很好的大学。

“姐姐，你还记得爸妈去世的那一天吗，我当时不懂什么叫死，只记得那些亲戚说是爸爸妈妈不要我们了，我不信，我就跑出去，我去了每一个爸妈可能会去的地方，但是都没有找到他们，于是我走到这个亭子里，坐在里面一边哭一边大喊爸爸妈妈别离开我，后面你就来了，我看到你哭红了眼睛，却还要安慰我，你说爸爸妈妈不是不要我了，只是他们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可是我听不明白，而你摸了摸我的头把我抱在怀里，我听到你说，以后姐姐会保护你的。”

“姐，现在我可以保护你了，但是你是不是不需要我了？”梁郑齐的语气加重了，但后半句他的声音又变得很轻，满是小心翼翼。

梁静怡看着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就像面对的是一个说话很幼稚的小孩一样，她略显无奈地开口：“你怎么保护我啊，是在我被段红梅打的时候你挡在我面前，还是我被那些亲戚说闲话的时候你站出来，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本该落在我身上的巴掌打在了你的身上，亲戚们也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因为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一个没有话语权的孩子，你的所作所为换来的只是他们日后谈起你时的一阵轻笑，小齐，我知道你觉得自己长大了，可是你也才十五岁，保护别人之前得先让自己站稳才行啊。”

这些话像针一样，深深地扎进了梁郑齐的心里。

他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摸着右手背上的一道疤，那是以前贪玩，用螺丝刀去拧段红梅准备扔掉的旧橱柜，却不小心被生锈的钉子划伤了。

姐姐的话变成了那把放在橱柜顶的螺丝刀，再一次掉下来，这一次没有人去推开他，重重地砸伤了他的脚。

梁静怡沉默地看着他身上洗的发白的外套，袖子也短了不少，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说的太重了。

“对不起，我说了很过分的话，但这个不是数学题，我给不了你答案。”

她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脑袋，但最终还是没有给他任何安慰。

“……知道了。”梁郑齐用力地揉着留疤的那块皮肤，直到变红变烫。

“回去吧，不然姑姑该打电话来了。”

段红梅没什么事，只是擦破了点皮，从医院大厅出来，她就甩开了梁思念的手，脸迅速冷了下来。

姐弟俩回来就看到这一幕，段红梅抱着胳膊冷冷地站在一边，和梁思念隔了一段距离。而梁思念在接电话。

两个人默默地站在原地，梁静怡有一种预感，就是母女俩又要吵架了。

梁思念挂断电话：“我去开车，妈，你们等我一下。”

“谁打来的？”

“是知军，妈，他只是担心你。”

“不需要他这么假惺惺。”

好在段红梅冷笑一声之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四个人平安到家后，家里铁门刚一关上，段红梅就开始发脾气。

“什么时候见他来看过我，就知道打个电话，说了几句话就表示关心我了，过年过节的也没见给我买过什么，我当初就说不让你嫁给他，你那个叫什么，就那个有钱的同学不是挺好的吗，就是不听我的。”

“妈，我都说多少遍了，我跟他只是同学，根本没说过几句话，而且我跟志军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不是经常来看您吗，也买过很多东西啊。”

“你别跟我提以前！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故意讨好我，不就是为了让我把你嫁给他，但是这人啊，装多了就会露出马脚，哼，你真的是瞎了眼了。”

梁思念深吸了几口气，想努力平复心情，但她像是终于忍不了了一样：“妈，您真是老糊涂了，不是您说让知军不要再来你家的吗？”

段红梅像是被人拿开水烫了一下，气得跳脚：“对，是我不让他来的，我就是嫌他丢人，本来就没本事，腿还瘸了，你以为那些亲戚们都表面上看着和善，不知道背地里怎么说我，说我有个瘸子女婿，我真的是倒了八辈子霉了，生了你这么个女儿，你觉得我老糊涂了，好啊，反正我也不用你照顾，那你以后也不要来了，赶紧走赶紧走。”段红梅伸手去推梁思念，梁思念也不甘示弱，两个人拉拉扯扯的。

“知军的腿也是因为出了车祸才这样的，谁说他没有本事的，他现在把小饭馆经营的井井有条，每天的生意都特别好，你根本都不去看一眼，你也不了解他。”

“我是不了解他，就你最了解，街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撞的就是他——”

“妈！”

梁思念甩开了段红梅的手：“你真的是太过分了，知军也不想这样的。”

“我……”

梁思念转身拉开铁门出去了。

段红梅的双手还顿在半空中，张口也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默默地走到沙发边坐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梁静怡见过这样的段红梅，第一次是养父母去世的时候，家里的亲戚一个一个走光了，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就在她以为段红梅真的会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而懊悔的时候，段红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孝女。”

好吧，是她想多了。

梁静怡感觉手背被人轻轻碰了碰，接着梁郑齐在她的掌心里写了个“回”字。

梁静怡心领神会，她收回视线，回了房间。

过了年之后，段红梅所在的内衣厂生意依旧惨淡，厂老板以最新一批的布料还未到的说辞给所有的员工多放了几天假。段红梅本来就是闲不住的人，加上母女俩关系紧张，她每天在家就变得更忙碌了。脾气也变得更差了。梁静怡虽然习惯了看她的脸色生活，但对于她阴晴不定的情绪还是心有余悸的。

反正每天都是一样，放学回来就回房间，然后磨磨蹭蹭地等到最后一个去洗漱或者洗澡，然后躺到床上跟江语雪还有江窍聊天。

梁静怡拿着手机，看着聊天框，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就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手机滑落砸到了她脸上。

她猛地清醒过来，揉了揉脸颊。

她不确定刚刚自己有没有回消息还是发错了消息，她赶忙打开手机确认了一下。

看清江语雪发来的消息时，她愣住了。

不过，你还是没有做好决定吗？

她握着手机迟迟没有回复。

去派出所采血其实并没有什么，只是她怕的是自己是被抛弃的，也许采血库里根本就没有能匹配的血样。就像是面前有一扇门，她没有勇气去打开，她不知道自己面临的究竟是什么，是团圆还是空无一人。她无从得知。

梁静怡望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遵从内心这四个字。或许，真的可以试试。想着想着，困意来袭，她沉沉地睡去了。

安静的房间里，放在被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江语雪最后发来的一条消息是，小莹，请你务必为自己勇敢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