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坐一个,哎,程军你不是要去镇上买东西,你跟他们挤一下。”
段程军摆摆手:“我不着急,你们先走。”说着,眼睛朝梁静怡站的地方瞥去。
七嘴八舌的,在一人一句的对话里,算是塞了进去几个人。
梁天豪率先一步坐在后座,一个人占了中间的位置,他低着头在玩手机。
梁友顺伸进头来,往他脑袋上一拍。
梁天豪哀嚎一声,抱着头瞪了他爷爷一眼:”干什么?“
”没点眼力见,去叫你哥哥坐过来。“梁友顺回瞪他。
”那你不会好好说,打我干嘛。“
”别话多。“
”知道了。“梁天豪往旁边坐了点,朝外面喊:”哥!哥!你跟我坐一车呗。“
段红梅一听,喜笑颜开,赶忙推搡梁郑齐:”去,坐那去。“
梁郑齐站着没动:”我要跟姐姐一起。“
”你这孩子,人家叫你去就去,你姐姐你担心什么,她跟我一块,你先过去,快点。“段红梅眼见拉不动他,有点急了。
“是啊,还有静怡,你跟你奶奶一辆车算了。”段程军笑眯眯地说。
梁郑齐还是没动,固执的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坐驾驶位的男人看着外面的这一幕,用手肘撞了撞老婆。
副驾驶的女人开了车窗:“两个孩子要一起,就坐一起吧,反正也坐得下。”
段红梅把梁静怡往后一拉,还是坚持说:“没事的,两个男孩子有话说,女孩子不懂的。”
梁郑齐往后退了一步,伸手轻轻抓住梁静怡的手臂。
他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梁郑齐用了点力,静静地把手掌合拢。
段红梅还在说着什么,其他人还在说着什么,她好像都听不清了。
只知道,这一切都跟她有关。
梁静怡有时候会想,也许她不应该存在的。
她总是给段红梅和其他人带来困扰。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时,梁天豪关掉耳机里的音乐,突然像发火似的说:“有什么好吵的,吵死了!姐姐你也一起,我们三个这么瘦,能坐下的。”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只不过是自言自语:“有必要区别对待吗?”
梁郑齐先上的车,梁静怡后上。
她没回头看。
但段红梅那张假笑的脸上,那双眼睛一定狠狠地盯着她。
身后,梁郑齐正在关门。
梁静怡转过身,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响亮的一声盖过门合上的声音。
“脸都让你丢光了,你怎么不去死!”
梁郑齐冲过来,把梁静怡护在身后:“让你丢脸的是我,你该打的是我。”他的情绪激动,但声音不大:“你说过不会再打她的,为什么?”
梁静怡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过去相似的场景。
她低着头,一声不吭。她的脑袋一片空白,一时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脸上的疼痛越来越强烈。
当她逐渐恢复听力时,才分辨出耳边的嗡嗡声不是其他的声音,是段红梅的怒吼。
“我打她怎么了!她就是该打!你干什么?你还护着她!这个死丫头!你给我过来!”段红梅扯着嗓子叫,她伸长手臂,往梁郑齐身后胡乱地抓,够不到之后,就气急败坏地往梁郑齐胳膊上猛地一拍。
“你要气死我啊!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眼泪吧嗒吧嗒地滴落在地板上,梁静怡抬起手用袖子擦掉脸颊上的泪水。
段红梅披头散发,像个疯子一样大吼大叫,又忽然像泄了气,直接往地上一坐。
她用手掌拍着地板,声音也没有了刚才的气势:“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儿子儿媳都走了,还给我留了个这么不听话的孙子,儿子啊,你怎么就走到我前头了,你把我也带走吧,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
又来了。又是这样的话。
梁静怡已经听了无数遍,听到耳朵起茧,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这些字在脑海里盘旋,混乱到令她无法思考。
但她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一直到现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她要离开这里。
当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想法,就像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梁静怡忽然感觉到一阵痛感。
是下她无意识地把手掌握成拳,指甲用力地戳着掌心。
但这种程度的疼痛,远不及这么多年段红梅带给她的。
她生出的那一点点逆反的心思刚冒尖,就在此刻,被自己徒手拔了出来。
梁静怡终于忍受不了了,转身开了家门跑出去。
梁郑齐回头追了上去。
“好啊,走得好啊,走了就永远别回来,”段红梅拍着地板大笑:“都走了,都走了,就剩我一个老太婆,这日子终于清净了。”
梁静怡在人群里穿梭,像是不知疲倦般,拼了命地往前跑。
她从来没有这样用尽全力地奔跑过。
在风中,她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跑过公交车站。
跑过喧闹的街道。
跑过这个城市的尽头。
跑向那个渐渐看得清轮廓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