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云知意照常去学堂,大家都在窸窸窣窣说着小话,云知意一向独来独往,和府上其他人都没什么来往。
她就安静坐着,温习昨日邱老先生布置的功课,突然讲堂里顿含章静下来,以为是邱老先生来了,抬起头却意外看见那多日不见的熟悉面庞——陆宴清。
一连十多天都不曾露过面,云知意想着他该是公务繁忙,起码半月都不会再见了,突然看到他,除了惊讶更多的是欣喜。当然这种欣喜她也只是放在心里,不曾表露出来,目光依然放在书本上,偶尔假装无意瞥两眼。
他今日穿的一身湖蓝色锦袍,头发高高束着,手上正捧着一卷书,但目光好像并不在书上,而是在堂下右侧子弟身上。
“上课了,昨日邱老先生讲解的《礼记·曲礼》,其中‘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一句,其后紧随哪八字?”
府中子弟正有人站起准备发言的,陆宴清却用手势让其坐下,然后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诸生。最终,不着痕迹地定格在后排那个总是侧首偏向窗边的陆文轩身上。
昨日听含章说这陆文轩总是假意看偏头看窗外梅花,实则是在看云知意,他就生气了。这邱老先生一副老古板,或许都没发现他那花花肠子。
本来这段时间公务繁忙他都不准备休沐的,但晚上睡觉时越想越睡不着,于是今早就告假了,来族学给子弟上课。
结果,刚走进讲堂,他就发现果不其然,这陆文轩果然盯着云姑娘看,只是这云姑娘一心在书上,并没发现。
直到他说上课了,那陆文轩才念念不舍地回过头来。既然他才上课,就不会再给他陆文轩机会。
台下学生都不知道陆宴清是何意,为什么提问了,有人主动回答,他却示意坐下,又迟迟不说话。
就在大家百思不得其解时,台上传来一阵清冷声:“陆文轩,你来答。”
陆文轩一下子惊了,他本就只想混个荫官,所以上学是父亲和他小娘的意思。
平时在课堂上他就像个小透明,坐在最后一排,并不是活跃分子,邱老先生也从不点名让他回答问题,偶尔兄长陆宴清讲课,因为嫡庶关系在那,而且陆宴清也不爱刁难人,基本也不会让他回答问题。今儿却怎么点名让他来回答。
这不是最主要的问题,而是他在课堂上就没认真听过,自从这云姑娘来府上后,一心都在她身上,先生讲的真是一句都没听见去过。
这下是要出丑了,很显然陆宴清问的这问题并不是什么难答的,只要用点心温习功课就记得了。可他一个字都不记得,这篇真是昨日邱老先生教过吗?
片刻,陆文轩的脸红了,支支吾吾低声道:“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陆宴清反问道。
“是...是”陆文轩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支支吾吾,头越埋越低。他感觉满堂子弟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甚至听到不到十岁的堂弟说了句“笨死了”,这让让他更无地自容。
陆宴清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片刻,方才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是‘贤者狎而敬之,畏而爱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看向林子安道:“修身处世,首重‘克己’。连昨日刚刚讲过的文句都记不真切,前后文无法贯通,可见你心思散漫,并未潜心向学。”
“既如此,坐到前面空位来,看得清楚,听得明白。”陆宴清沉声道。
他不给陆文轩任何辩解的机会。上次在学堂路上堵云知意,他就斥责过他,没想到还不改性。只是他也不好做得太明显,那陆文轩不足为道,但要是有损了云姑娘的名声,那就该谨慎而行了。
此时的陆文轩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下,如同被押解一般,僵硬地挪到第一排正中央那个离陆宴清最近。
也再无法窥见窗边景致的座位上,今日他是不能再去看云知意了,都这样了再转头那意图是昭然若揭,即使别人不说,他再把头一直转着看窗外的梅花,头也受不来啊!
只是他大哥陆宴清是今儿来,被他抓个现行,他不得不听命于他,往后邱老先生上课,他应该还是可以再回到原来那个位置的。
丢面子归丢面子,但并不影响他谋划那点心思。
“陆文轩,即日起,你便固定坐于此位。”他略一停顿,威压的目光扫过全场,无论是今日的我,还是明日授课的邱老先生,任何人不得与他调换。此令即为家学规矩,若有违逆,便是蔑视堂规,必当重责,以正视听。”
听到这命令,陆文轩面如死灰,整个学堂大家也不敢出声,安静得落针可闻。
当然,对于这一安排,云知意确是非常满意。
每日上学,都要被陆文轩一直盯着,她却只能当知道,但她确实讨厌那样的目光,她本来还想着至少得再忍个十多天,等窗外的梅花凋谢了,那陆文轩想必就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
只是没想到,今日他一来,就帮她解决掉这个大困扰,真是意外的收获。还好这陆文轩不争气,要是他今日答出来了,或许陆宴清就不会惩罚他,也不会让他调座位。
不管怎样,他对陆文轩的惩罚刚好帮到了自己,虽然这应该只是巧合,他的无意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