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沿着抄手游廊往自己居住的竹心苑走去,刚过一个转角,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拦在了面前。
云知意惊得后退一步,定睛一看,是个身着湖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面容与陆宴清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清正,此刻正盯着她看。
“云妹妹,且等一等。”男子拱手一笑道,“在下陆文轩,行二。”
原来是那位柳姨娘的庶子,她听丫鬟连翘说过。这位二公子陆文轩虽与陆宴清年龄相近,但才学上可差远了。陆宴清十七岁便中状元,而这个陆文轩云如今二十一了,却还只是个秀才。
云知意站定,她不知这陆二公子找自己有什么事,可她才府上没几天,甚至都不认识他。但他那副样子好像和她很熟似的。
“见过陆二公子,不知陆二公子有何事,知意正要回院的。”云知意福礼道。
陆文轩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锦帕包裹的小物件,递了过来:“云妹妹不用客气,可直接叫我文轩哥。初次见面,一点心意,这是京里时兴的琉璃镇纸,想必正好用得着。”
初次见面,语言竟如此轻佻,还这样私相授受。这条路是去学堂必经的,要是被其他人看到,还指不定怎么看她。
云知意心一紧,向后退一步,正要拒绝时,一个清冷含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陆文轩。”
云知意连忙回头看,只见陆宴清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面色沉静,目光却如寒冰般落在陆文轩身上。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陆文轩浑身一僵,迅速将镇纸收回袖中,磕磕巴巴道:“见过长、长兄。”
“族学散课,不回屋温习功课,在此作甚?”陆宴清冷声道。
“我……我正要回去,路上刚好碰到云妹妹了,就...打个招呼。”陆文轩说完,便匆匆对云知意拱了拱手,落荒而逃。
这下,廊下只剩下云知意和陆宴清二人。云知意垂首站着,心中忐忑,既感激他的解围,又担心他因方才一幕而误会自己是什么不知礼节、举止轻浮的女子。
陆宴清的目光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停留一瞬,颔首道:“那是我的二弟陆文轩,不是坏人,只是为人处世不够稳重,刚才吓到姑娘了,还请姑娘见谅!”
云知意没想到他还替陆文轩向自己道歉。是啊,他总是那么的有礼,就像那日她初来陆府,被门房为难,他也替门房向自己表示歉意。
云知意定了定神,微微屈膝还礼:“陆世子言重了。”
陆宴清看着她虽从小地方而来,礼节却堪比大家闺秀,不觉对她多了几分赞许。
特别是她方才在课堂上那番关于恻隐之心的见解——看似朴拙,却将恻隐之心阐释真切;还有她特意提及府中姐姐“指路”,他一向对那两位妹妹的性子再清楚不过,哪里会这般热心?想必是云知意特意那样说的,给他那两位嚣张妹妹台阶下。
既聪慧通透,刚上课时,旁人议论她只识得几个字,想必只是故意贬损她而已。
云知意见他不再说话,正准备福礼离开时,清越的声音从头上传来:“云姑娘若喜欢读书,府中西边的藏书阁,平日无人,你可自去。”
说完,对她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云知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愣了片刻,他说让她去府上藏书阁看书?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看书的?
好像每次在她困窘时,他都会出现。就像这次,他不仅帮她解了围,还告诉她,她可以去府上藏书阁,在这个陌生有拘束的府上,她有了一个安心栖身的精神角落,想想就开心。
“姑娘,那陆二公子没怎么你吧?”连翘小声说道。
她在后面看见陆二公子拦住了她家姑娘,急忙跑过来,一步小心被石子踢着摔着一跤,等再赶过来时,那陆文轩已经走了,只剩她家姑娘和陆世子。
云知意:“没有,他不敢的。”说完看向她的脚,“你这脚怎么了?”
连翘:“不小心摔了。”
云知意:“那我扶着你,回去给你上点药,我从老家带了祖传金疮药,效果可好了。”
锦寿堂内,银丝炭在铜炉里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陆华玥用小银匙搅动着碗里的羊肉汤,又拈起一块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酥脆果子,津津有味吃着。
“今日学堂怎样?那位新来的云姑娘,可还安分?”陆夫人直言道。她最是不想那云知意去学堂的,只是侯爷之命不可违。偏偏今日,她那嫡长子陆宴清讲学,真是天公不作美。
陆华玥放下银匙,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母亲别提了。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了台面,那身寒酸气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真不知父亲为何要让她与我们一同进学,平白拉低了族学的格调。”
“今日哥哥讲《孟子》,论恻隐之心。您猜她说了什么?竟拿什么乞丐来说事,粗浅得很、惹得满堂窃笑。这等见解真是贻笑大方,怎么与我相提并论?”
陆夫人静静听着不对劲,问道:“可我怎听说,宴清当众肯定了她?”今日她特意让人关注着学堂那边的事,唯恐那云知意不安分。
陆华玥笑了笑:“母亲您还看不清吗?哥哥不过是秉公而论罢了。他身为掌学,自然要引导学子,见有人被嘲笑,出言维护一二也是常理。难道还会真觉得那种粗浅见解有什么了不得?说到底,不过是可怜她孤苦无依,略施关照而已。”
陆夫人仔细端详着女儿的神色,见她虽说得轻松,才放心道:“我想也是这样,从小在乡下长大的野姑娘,对《四书》能有什么深的见解?只是玥儿,你哥哥,他前程远大,断不能让一个乡下女乱了章法。”
陆华玥重新拿起银匙,在汤碗里轻轻搅动,继续傲然道:“母亲放心,哥哥何等眼光,岂会真把乡野女子放在眼里。不过是尽地主之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