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虞氏族学的窗棂外,几株老梅尚挂着残雪,新发的嫩芽在料峭寒风中微微颤抖。
讲堂内炭火烧得正暖,左右泾渭分明:左侧是鹤氅纶巾的学子,右侧是穿着各色锦袄绣裙的小姐。
云知意独自坐在女子席位的最后一排,一身半旧的藕色夹袄在姹紫嫣红中显得格外素净。
“那就是云神医的女儿?样子看着不错,怎么穿得如此...朴素?”
陆华玥:“瞧她那样,也配与我们同席听讲?”
“听说昨日夫人问她可曾读书,她只说认得几个字罢了......”
窃窃私语声中,门被推开,陆家嫡长子陆宴清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锦袍,手中只拿着一卷书,目光扫过讲堂,在云知意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
云知意不觉攥紧了衣袖,随即又松开,只微微垂首以示回礼,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薄红。
之前就听说陆宴清偶尔会为族中子弟讲学,没想到今日她第一日进族学便碰到他讲学。想到这,云知意暗藏心中的欢喜。
“今日我们讲《孟子》。”他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请问诸位,何谓‘恻隐之心’?”
前排的陆华玥立即起身,声音清脆:“回大哥,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陆宴清听了,只是“嗯”了一下,这让陆华玥很是不悦,难得自己记得这句,她亲哥竟都不表扬她一下。
另一侧的庶女陆静婉掩口轻笑,声音柔婉道:“三姐姐怎么只说了个开头?后面‘见孺子将入于井,必有怵惕恻隐之心。’这般要紧的例证,是...记不清了么?先生可是常讲,断章取义,便与不读无异呢?”
陆华玥这下更生气了,但在学问一事上,她向来是不如陆静婉的,而偏偏她哥哥陆宴清一视同仁,从来不偏袒她半分。于是她只得将祸水东引,嫌弃她的学问,后面那位才是垫底的吧!
于是,陆华玥一扫脸上的愠色,开口道:“大哥,今日我们学堂可多了一位人物呢?要不大哥请她来答答?”
说完,大家目光全都投向了坐在最后一排的云知意身上。
陆静婉也附和道:“是呀,云姑娘虽是医女之后,想必也读过书。不如请她也说说见解。”
讲堂里顿含章静下来,所有人都回头看向那个角落。云知意垂着眼,指尖微微发白。
她明白,这是两位小姐故意要她出丑。特别是陆静婉,表面上是在恭维她,实则是在贬低她。
她爹是神医,她并没用神医之女,而是用的医女之后,医女在当时士大夫阶层看来,是一个地位十分低下的职业,等同于整日抛头露面的三姑六婆。
讲堂上静得出奇,好像大家都等着看这位云姑娘当众出丑。
这时,讲堂上传来一道清润声:“云姑娘初来,今日就不必...”
“大哥这是要偏心不成?”陆华玥打断,“既入了族学,便是学子,哪有只听不答的道理?”
“是啊,我们都答了,云姑娘也不能例外。”陆静婉附和道。
众目睽睽之下,云知意缓缓起身,垂着眼道:“知意愚钝,不曾读过四书,只是在随父亲行医时见过一些人事。若说得不对,还请各位指正。”
“去年立春时,我随父亲去城西义诊。一个妇人将自己手中的烤地瓜给了路边又冷又饿的乞丐。父亲问她为何要这样做,她说:立春了,希望他还能活着看见花开。”
讲堂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作响。
“小女以为,这就是恻隐之心。寒冬将尽时,盼着他人也能看见春天的不忍。就像...医者见到病患,不会先问贵贱,只会想着如何救治。”
说完,她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陆华玥和陆静芸:“就像府上的姐姐们,昨日见小女不熟悉府中路经,特意在转角处等候指引,这就是恻隐之心。”
陆华玥脸色微变。她们昨日哪有给她指引,只是碰巧遇到,刁难了她几句。
“市井俚语罢了,这也算见解?”
“是啊,就这,我院子里的婆子都会。”
一时,课堂上又是哄笑声。
“安静!”陆宴清沉声道。
声音虽不大,但大家立刻就停止了议论。
陆宴清看着云知意,露出赞许道:“云姑娘的见解,虽然朴素,却字字在理。”
说完,转向众人道:“你们身在陆府,自小锦衣玉食,不识民间之苦,比之寻常百姓,已是万般幸运。但读书,不是为了让你滋生优越,去轻视那些未曾读书之人;而是为了让你能够照见他人,理解他们的不易,将来才有能力去帮扶弱小。”
“你们读了那么多书,却连最基本的恻隐之心都没有!放学后,除云姑娘外,每人将《孟子·公孙丑上》抄十遍。”
这下,大家都蔫蔫了。这位嫡长子陆宴清的威势不输与他们的老学究,每次只要他来讲课,大家的功课就会增加不少。
族学散课。
云知意心中还回荡着课堂上陆宴清对她那番关于“恻隐之心”论述的肯定,步履不由比平日快了些,将抱着书匣子的丫鬟连翘落在了身后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