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沙粒,刀子似的刮过古潼京的断壁残垣。
黎簇靠坐在干裂的土墙根下,后背抵着粗糙的砖石,硌得骨头生疼。他垂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沾满了黑褐色的血痂,干涸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沙,也嵌着洗不掉的过往。
血还在从腹部的伤口渗出来,温热的,黏腻的,带着濒死的腥气。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顺着那些血,一点点渗进脚下的黄沙里,像被这片荒芜吞噬的无数枯骨一样,没入无声无息的沉寂。
视线越来越模糊了,远处的白沙漠蜃楼扭曲成一团团晃眼的光斑,像极了当年吴邪带他走进这片沙海时,天边烧起来的落日。
黎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笑。
死在这里,好像也挺好的。
毕竟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是他从一个普通高中生,跌进地狱的起点。
是吴邪把他拉进来的。
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眼神里藏着算计和疲惫的男人,像个布下蛛网的猎手,轻飘飘地就把他这只毫无防备的飞虫,困在了名为“沙海计划”的网里。
他想起自己被割开的后背,想起那些爬满虫子的洞窟,想起那些在沙里挣扎着求生的日日夜夜,想起自己一次次以为要死了,却又被吴邪那双看似温和的手,拽着拖过鬼门关。
恨吗?
黎簇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抠进掌心的血痂里,疼得他眼眶发酸。
怎么不恨。
恨他把自己拖进这场无妄之灾,恨他用温情做饵,把他骗得团团转,恨他让自己变成了一个满身伤痕、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的怪物。恨他完成了自己的计划,接回了他的神明,然后拍拍屁股躲去雨村养老,留他一个人困在这场名为“黎簇”的劫难里,进退不得。
就像一列疾驰的火车,吴邪在终点下了车,奔向了他的人间烟火,却把他丢在了半路,任凭火车载着他,驶向没有尽头的荒原。
混蛋。
黎簇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可为什么,视线模糊的最后一刻,浮现在眼前的,不是那些血淋淋的过往,而是吴邪的脸。
是他站在沙坡上,回头看他时,被落日染成金红色的侧脸。是他在篝火边,把烤得焦黑的饼子递给他时,带着笑意的眉眼。是他在自己濒死时,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低声说“撑住”时,那双藏了太多东西的眼睛。
爱吗?
黎簇想笑,却笑出了眼泪。
或许是爱过的吧。在那些朝不保夕的日子里,在那个人成为自己唯一的光和依靠的日子里,在他以为他们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的日子里。
只是这份爱,太轻,太卑微,被那些铺天盖地的恨意和怨怼,压得连一丝影子都看不见了。
直到现在,他要死了,才发现原来那些恨,不过是因为太在意。在意他的利用,在意他的抛弃,在意他把自己丢在了这片荒芜里,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血越流越多,体温一点点降下去。黎簇觉得冷,冷得像沉进了冰窖里。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再见,吴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