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彼时夕阳正斜，金色余晖洒在鸿梁城的城门楼上，谢朝已带着雀族长老、交好的各族族长与城中精锐候在城外。

队伍行至半途，早有孔翎打发回去报信的小妖先行赶回，将狼族地界的变故、苍钰的叫嚣与挑衅，一字不落地传到了鸿梁城。

谢朝换了一身极华丽的白色外袍，在夕阳下泛着莹光。

他双手负于身后，妖力外放，无声地震慑着周遭的一切，连风都似被凝住，吹不动他额前的碎发，只让他眼底的寒芒愈发清晰。

“城主，孔翎大人的队伍快到了！”值守的小妖快步跑来，躬身回话时，目光不自觉地避开谢朝的视线，显然被他周身的气场慑住。

谢朝颔首，目光投向道路的尽头，声音平淡无波：“知道了。”

话音刚落，便见一队人影从林间走出，孔翎押着苍钰与雄烈走在最后，折扇在手中轻摇，只是扇面上的荧光未散，显然没放松警惕。

苍钰刚踏出林道，抬眼便望见了城门下的阵仗，目光骤然落在谢朝身上时，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桀骜瞬间僵住，连挣扎都停了一瞬。

他得到的消息，明明是谢朝因为“青岚有女，应劫而生”的传言，早就离了鸿梁城，去了人族的地盘。

正是笃定了谢朝远在千里之外，鸿梁城群妖无首不足为惧，他才敢勾结熊族、绑架孔翊、残害修士，肆无忌惮地搞这些小动作。

可眼前，谢朝分明就立在城门下，月白外袍裹挟着沉沉威压，显然早已回城候着他。

那他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叫嚣，所有仗着“谢朝不在”才鼓起的底气，岂不是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暗沉的妖力在他腕间悄悄凝聚，却被莹光藤蔓死死压制，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苍钰喉结滚动，看着谢朝一步步从人群中走出，月白外袍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明明是缓步而来，却带着山崩海裂般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谢朝目光掠过苍钰被藤蔓束缚的狼狈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戏谑，像极了俯瞰猎物的妖王：“听说，你想挑战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城门内外，连风都似为之一顿。

周遭的各族族人、人族修士皆屏住呼吸，没人敢出声。

场中几方，形影更是鲜明。

谢朝常年行走人妖两界，向来以完整人形示人，一袭华美白袍衬得身姿挺拔，周身无半分兽族特征，唯有眼底偶尔闪过的狼瞳寒芒，昭示着他的真身；

孔翎带领的，雀族本就偏爱人族的衣饰首饰，化形向来精致，他手中折扇坠着一枚人族样式的缠枝玉珠，通体人形规整，不见半分雀族原身的痕迹；

唯有苍钰等顽固的守旧派，虽化出了人类的四肢与灵巧手掌，却偏执着保留着兽族特征，腕间脖颈覆着一层未褪净的灰黑兽毛，说话时嘴角会漏出两颗尖利的兽牙，指尖更是森然的黑尖爪。

城门左侧，临时搭起了一座简易木台，铺着素色锦缎，四角立着挂着灯笼的木柱，虽不算奢华，却透着几分刻意的规整，一眼便知是特意为决斗所搭，透着不容轻慢的正式。

孔翎远远望见，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换作往日，苍钰这般跳梁小丑的挑战，谢朝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随手几招便能制服，哪里用得着特意搭什么擂台。

可偏生今日楚姑娘在场，他便这般刻意安排。

这家伙……

苍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方才被孔翎困住时的怨毒与叫嚣，此刻在谢朝的目光下荡然无存。

他梗着脖子，却不敢直视谢朝的眼睛，只能看向一旁的地面。

“我……我受了伤，你现在与我动手，算什么本事？不过是仗着修为欺负人罢了！”

这话一出，周遭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孔翎把玩着折扇，慢悠悠地接口：“苍钰族长，方才在石屋叫嚣着要‘堂堂正正决斗’的可不是别人，怎么见了我们城主，就成了受了伤的弱鸡？”

苍钰被噎得说不出话，脸颊涨得通红，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

鸿梁城外的各族族人、幸存的人族修士，目光皆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嘲讽。

他心头一横，忽然生出几分破釜沉舟的算计，抬头看向谢朝：“我虽打不过你，但你徒弟不是想替你出头吗？我要跟他打！”

他顿了顿，刻意拔高声音，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咱们赌一把！我赢了，鸿梁城的城主之位归我，往后鸿梁城由我狼族统领；我输了……任凭你处置！”

谢朝闻言，挑了挑眉，眼底的戏谑更浓：“任我处置？未免太轻了。”

他向前一步，苍钰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被孔翎按住后颈动弹不得。

谢朝的目光落在苍钰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你输了，狼族族长之位归我。往后苍狼原的狼族，皆由鸿梁城调遣，再不许私斗生事、残害各族。”

这条件对于苍钰来说太过苛刻，他脸色骤变：“你别太过分！”

“过分？”谢朝嗤笑一声，“你残害修士、绑架雀族族人、挑拨各族关系时，怎么不说自己过分？”

他抬眼扫过人群，目光精准落在抱着孔翊、立在楚晞身侧的啸冬身上。

怀中人儿面色煞白，啸冬虽抱着孔翊一路，却依旧脊背挺直，丝毫不见倦意。另一只手按在刀柄上，眼底还凝着石屋中未散的怒意，曾经的青涩早被褪去，眉眼间尽是沉稳。

自落云城回来后，这孩子便换了这般形貌，谢朝只当是他终于肯长大，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身后傻乎乎的毛头小子。

而此时苍钰的要求，正是让啸冬立威的好机会，他既想让各族看清啸冬的实力，也想让啸冬彻底摆脱“谢朝的徒弟”这层标签，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强者。

“啸冬，”谢朝的声音穿过人群，多了几分期许，“过来。”

啸冬微怔，低头看了眼怀中轻轻抓着他衣襟的孔翊，见她轻轻点头，才小心将她扶到楚晞身侧，低声叮嘱“待在这别乱动”，随即握紧刀柄，大步走到谢朝身侧，躬身道：“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