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黑暗是沈昀如今唯一的底色。
得知师父安然无恙,师妹坐在自己身边,耳边不时传来细碎的笑声。
是那些孩子,在分食刚拿到的食物,声音裹着酥饼的香气,带着久未得食的满足与雀跃。
让他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松快了些。
视线所及仍是一片漆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的旧伤,可久违的幸福感,漫过了满身的疲惫与伤痛。
大概一个月前,他奉师父周延之命下山,前往其他修仙门派寻求加固青岚封印之法。
师父没说让他去哪里,他便自己决定先去灵泉山。
一直听闻灵泉山在各大仙门中最中正平和,前代掌门又有“慈航真人”之称,或许能得些善意指点。
可才走了一半路程,他就收到了青岚被污蔑勾结妖物、师门上下失联的消息。
那一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他当即调转方向,脚下的步子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师门存亡悬于一线,他哪里还有半分心思管旁的事。
却在半途路过落云城时,被一群身带淡淡妖气的小乞丐们拦住了去路。
那些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里满是惊恐。
沈昀第一次路过落云城时,曾随手给过他们几块干粮,没放在心上。
可这一次,他们竟齐齐跪在泥泞里,磕得额头见血,仰着脏污的小脸喊他“神仙哥哥”,领头的孩子还死死拽着他的衣摆,哭着喊:“是玄金宗的人!求求你救救我们的同伴!”
沈昀心急如焚,只想立即赶回青岚山,原本是不想管的,但见那群孩子的数量,在短短几日间竟又少了近半,残存者眼中也再无生机,唯有对死亡的恐惧。
像根钢针一样,扎着他的良心。
玄金宗三个字,更像一道惊雷劈在沈昀心头。
刚有传闻说青岚的小师妹楚晞杀害了玄金宗的大长老鲁彦辰,玄金宗的人就出现在这里抓孩子?
这里面怕是藏着什么龌龊的关联。
他甚至在猜,这可能是玄金宗的圈套,故意用半妖小孩引人出手,再给扣上一个“勾结妖物”的罪名。
他内心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师门为重,聪明的做法是记下地点、赶路求援,等带足了人手再回来相救。
可看着孩子们枯槁的眼睛,又想起了师父教诲,修道之人,当以悲悯为先。
师门安危固然重要,可这些孩子若没人救,转眼便是死路;更何况,这事若真和玄金宗有关,说不定还能查到青岚被构陷的线索。
沈昀闭了闭眼,终究是压下了心中那份火烧火燎的焦急。
他俯身,声音沉了沉:“都起来。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几个小孩的带领下,沈昀绕开喧闹的街巷,来到了落云城城东的一座大宅外。
宅子朱门紧闭,门楣上的铜环生了锈,墙头上爬满枯藤,看着像是废弃已久,可凑近了,却能隐约听见院内传来细碎的啜泣,混着一股阴冷的邪气,与周遭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沈昀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掠上房顶,瓦片踩在脚下竟没发出半点声响。他伏在屋脊后,往院中看去,心口骤然一紧,一股寒意顺着背爬上来。
院内空荡荡的,地面铺着青石板,却在中央圈出一片禁地,立着六个黑铁笼,每个笼子里都蜷缩着一个孩子。
他们和那些拦路的小乞丐一样,面黄肌瘦,衣衫破烂,只是眼神更显呆滞,嘴角挂着未干的血迹,身上萦绕的各色妖力光晕,都被一股诡异的白光死死缠着。
三个玄金宗弟子围在铁笼外,身着绣着金边的白袍,手中捏着诡异的法诀,指尖窜出的缕缕白光,正贪婪地牵引着孩子们的妖力,汇入自己掌心。
孩子们发出压抑的呜咽,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气息越来越萎靡,脸色也愈发苍白,眼看就要油尽灯枯。
沈昀的手死死攥住腰间的剑柄,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
玄金宗的人在吸食妖力。
这是修仙界人人不齿的邪道,是所有仙门的禁忌。
人族修行本应顺天道、修己身,可这些人竟为了快速提升修为,对毫无反抗之力的半妖孩童下手,用他们的性命铺路。
何其残忍!何其阴毒!
他忽然想起青岚派被污蔑的“勾结妖物”罪名,只觉得无比讽刺。真正作恶的,从来都不是青岚,而是这些道貌岸然的玄金宗弟子!
沈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孤身一人,对方有三人,且修为不明,硬拼未必能占到便宜,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救不出孩子,也查不到关键线索。
目光扫过院内,三个弟子呈三角站位,气息相连,显然是在合力施法。
沈昀在心中快速推演:此时防御最弱的,应是左侧弟子;院墙的枯藤可遮挡视线,风向是东南风,若先出手解决左侧弟子,能借助风势掩盖动静,再逐个击破,救孩子的成功率最高。
他甚至算好了撤退路线,巷弄的走向,都在他脑中形成一幅清晰的地图。
“不能硬来。”沈昀在心底默念,悄悄调整位置,准备按计划行动。
可就在这时,笼中一个孩子突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求救:“神仙哥哥……”
这一声轻唤,让其中一个玄金宗弟子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向房顶:“谁?是谁在那里?!”
沈昀暗道不好,他身形立刻往下一伏。可来不及了,对方已经察觉到了气息。
他当即放弃了寻机智取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