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木门早已朽坏，轻轻一推便“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扬起漫天灰尘。

阳光透过屋顶破洞倾泻而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在书架与书卷之间罩上一层灰蒙蒙的网。

藏书阁的布局很清晰，三面书架依墙而立，分门别类地贴着褪色的木牌：青岚剑术、百草医经、宗门阵法。只是书架大多歪斜倾倒，书页散了一地，看着不像是能找到完整典籍的模样。

楚晞顾不上呛人的灰尘，快步冲过去，随手拾起一卷泛黄的竹简，指尖拂过上面斑驳的字迹，努力地辨认着内容。

谢尘缓步跟进来，目光扫过满室狼藉，最终落在阵法书架最底层的，覆着一层灵力封印的铁盒上。

他略带嫌弃地抬脚，拨开地上的断木，弯腰将铁盒拾起，指尖轻轻一捻，便震碎了盒上的封印。

“别找了。”他的声音穿过灰尘，落在楚晞耳边。

楚晞抬起头，满脸灰尘，眼眶通红：“谢仙师，我……”

谢尘没说话，只是将铁盒递给她。

楚晞连忙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她想要典籍，或者与阵法相关的东西。只有一个金属铁片静静地躺在里面，铁片两边薄中间厚，似是一柄剑的碎片。

谢尘垂眸瞥了一眼，眸光瞬间沉得像浸了千年寒潭的水。

那剑身上蜿蜒的纹路，他再熟悉不过。

是上一世，楚晞手里那柄，被所有人喊作“邪剑”的东西。

楚晞就是用那柄剑，挑动了仙妖大战；

就是那柄剑，在她横剑自刎后，身躯悬于半空时，又被她染血的手指攥住，斩开了最后一道封印。

封印碎裂的轰鸣、血雨倾盆的暗红、大地龟裂处翻涌的死气……那些画面猛地撞进脑海，谢尘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可如今，这残剑的碎片上并不是记忆里蚀骨的戾气，而是一股清冽的、近乎温暖的神女灵力。

铁片被楚晞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只觉得手指被暖意裹着，却半点找不到能用来，修补大阵的用处。

她把碎片丢回盒子里，原本燃起的一点希望彻底熄灭，声音里满是无力：“这破铁片一点用都没有……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谢尘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剑的碎片从盒子里拿过。

指尖刚碰上碎片，剑身上的纹路便亮起一道极淡的青芒，与他袖口内侧的玉佩，生出一阵隐秘的、带着灵力震颤的共鸣。

他垂着眼，不动声色地将碎片揣进袖中，和玉佩放在了一起。

“先回去。”

回去的路上，夜风卷着邪气的腥味刮过鼻尖。

谢尘脚下碾过旧址的碎石，思绪飘忽不定。

方才残剑碎片上的，神女灵力清冽而又纯净，与记忆里那柄染血的剑判若两样。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上一世的青岚山，也发生过护山大阵破损的危机？

又或者，上一世，楚晞也曾踏过这满是残垣的路，到过青岚旧址？

她那时是被什么指引而来？

是不是也和今天的一样，曾抱着一丝希望闯入藏书阁，却意外得了这枚残剑碎片？

难道这一切，都是命运注定的轮回？

就算这一世有自己的出现，她也终究逃不开既定的轨迹？

那他呢？

他这一世不顾一切地靠近，到底是在改变命运，还是在扮演着推动她走向宿命的角色？

谢尘的步伐慢了半拍，侧眸看向身侧，垂头丧气的楚晞，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这碎片藏在旧址藏书阁的铁盒里，看着倒不像凡物。你方才翻找时，有没有觉得……那地方，或者这碎片，有什么似曾相识的感觉？”

楚晞闻言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看他，眼底满是不解。

她下意识地捏了捏指尖残留的、那抹清冽的灵力，皱着眉仔细回想了片刻，才摇了摇头：“似曾相识？没有啊。我就是觉得这碎片摸着手感奇怪，有点暖乎乎的，其他的……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谢尘看着她全然不解的模样，眼底翻涌的情绪瞬间敛去，只淡淡“嗯”了一声，垂眸掩去眸底的沉光，脚步没停，只淡声岔开了话题：“很晚了，回去吧。”

两人踏着暮色回到山门时，往日里还算热闹的石阶上，此刻竟空荡荡的。

掌门周延独自立在山门牌匾下，背对着他们。

青色道袍上沾了不少尘土，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眼底带着浓重的红血丝，显然是连日操劳所致。

看到两人回来，周延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关切：“晞儿，你们去哪里了？”

楚晞垂着头，声音里满是失落：“师父，我们去了青岚旧址，在那边的藏书阁找了好久，也没找到修补护山大阵的法子。”

周延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他下意识地转头，目光在谢尘身上停顿了一瞬，才缓缓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无妨。我已经把外门弟子，还有那些来山上治病养伤的人，都劝下山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寂的山门，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力：“留得住他们，也护不住。眼下，只能先守好咱们自己了。”

他的目光又落回谢尘身上，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谢仙师，你的伤……好些了吗？”

这话问得轻，却带着几分深意。

楚晞在一旁听得茫然，只当是寻常的关心。

谢尘却听的明白，他抬眸看向掌门，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劳周掌门挂心，已无大碍。”

周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掠过天际越积越浓的邪气，声音沉了几分，像是说给谢尘听，又像是自语：“山门将倾，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今这局面，已是迫在眉睫了……”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这青岚山，已经撑不住了，你若是还有余力，便不必再藏了。

谢尘沉默片刻，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楚晞看看掌门，又看看谢尘，总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话没说透，却又无从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