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天光大亮时，楚晞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她一睁眼，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件事，就是昨晚那句没头没尾的“找谢仙师求情。”

楚晞趿着鞋蹲在床边，捻着那团白蓝相间的绒毛，心里的小人儿打了八百个来回。

去？万一谢仙师记仇，直接把她当成小毛球的同党，不管青岚山了怎么办？

这不是枉费了师父请他来帮忙的苦心吗？

不去？那小毛球偷了人家的玉佩，指不定还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瑟瑟发抖，万一被谢仙师逮住，下场肯定好不了。

最终，还是决定得去。

她没敢走正门，绕着墙根儿挪到谢尘的院子外，刚扒着门缝想往里瞅，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线：“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楚晞吓得浑身一僵，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猛地回头，就见谢尘立在不远处的树下，正看着她鬼鬼祟祟的举动。

他今天换了一身长衫，款式和颜色都和之前那件差不多，衣料熨帖地垂落，勾勒出清瘦挺拔的线条，似一把未出鞘的剑，隐有锋芒。

“谢、谢仙师！”楚晞手忙脚乱地把绒毛藏进袖中，脸颊涨得通红，“我……我路过！”

谢尘挑了挑眉，没戳穿她那点拙劣的借口，目光淡淡扫过她攥紧的袖口，刚要开口，就听见岑暄沉稳的声音。

“小晞，你在这啊！”

两人循声望去，就见岑暄步履稳健地走近，身后还背着一个竹筐，走近了才对着谢尘微微颔首行礼，而后转向楚晞，温和一笑道：“今儿山下有庙会，正热闹，你上回闹着要去，没去成。这回还要去吗？”

楚晞还没从撞见谢尘的窘迫里回过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也去。”

谢尘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

大师兄愣了一下，随即颔首应下：“如此甚好，有谢仙师同行，也多一分稳妥。”

楚晞却懵了。

她是来求情的，不是来逛庙会的啊！

可话都到了嘴边，对上谢尘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三人一道下山，岑暄走在最前头，轻声提及山下的风物市集，言语简洁。

楚晞和谢尘跟在后面，一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一个垂着眼眸步履从容，倒像是被大师兄妥帖照顾着的两个闲人。

市集里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

楚晞的目光，一下就黏在了街口的面人摊上。

那摊主的手艺极好，案上摆着一溜儿面人，有人物、有动物，惟妙惟肖。

“老板！”楚晞拽着身边人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指着案上的小狗模子，“我要捏个小白团子！尾巴尖……麻烦添一点蓝！”

谢尘被她拽着跟过去，手腕微僵，指尖下意识地绷紧，却没甩开。他扫了一眼那圆滚滚的面人雏形，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嫌弃：“幼稚。”

楚晞回头瞪了他一眼，梗着脖子道：“幼稚怎么了？好看就行！”

没一会儿，一只雪白雪白的小面人就递到了楚晞手里。尾巴尖那抹蓝，淡得恰到好处，像极了她袖中绒毛的颜色。

楚晞捧着面人，转过身，对着谢尘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谢仙师，”她的声音细细的，却带着几分执拗，“我知道，小毛球偷了你的玉佩是它不对。但它肯定不是故意的，一定是因为它太小了，想变得像你一样强，才会去偷你东西的。”

她把面人往前递了递，眼底的光亮晶晶的：“你要是再看见它，就放过它吧？”

风轻轻吹过，卷起楚晞额前的碎发。

谢尘垂眸，目光落在那只面人团子上，又缓缓移到楚晞带着期待的脸上。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晕出一圈浅浅的金光。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你很喜欢小毛球？”

“对啊！”楚晞想都没想就点头，眉眼弯成了月牙，“它圆滚滚的，软乎乎的，超可爱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晞敏锐地捕捉到，谢尘的耳根，悄无声息地漫上了一抹淡红。

谢尘轻咳一声，错开楚晞亮晶晶的目光，语气尽量维持着平日里的清冷，却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我去那边买点东西。”

话音落，他没等楚晞回应，便转身朝着街口的包子铺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偏偏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没走几步，他便拐进了街角的柳树荫里。

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香气混着面香飘得老远，他却没上前，只是背靠着斑驳的树干，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楚晞的身上。

小姑娘正捧着那只小面人，踮着脚尖和大师兄说话，眉眼弯得像月牙，手指反复蹭着面人尾巴尖的那抹蓝，嘴里还在絮絮叨叨替小毛球辩解。

岑暄站在一旁，闻言只是温和颔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沉稳：“既然喜欢，便收好了，别弄丢了。你放心吧，谢仙师并非苛责之人。”

楚晞用力点头，把面人揣进了怀里，像揣着什么宝贝。

谢尘望着她那副较真又认真的模样，眼底的清冷渐渐化开些许，尾指轻轻勾了勾，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

他想起方才楚晞说的那句“圆滚滚软乎乎超可爱”，目光不经意扫过包子铺里刚出笼的肉包——那一个个圆滚滚的模样，竟和她怀里的面人，还有幼狼时的自己，有几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