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的手停在半空,帘子掀了一半,金玉的嚎声却已穿过重重障碍传到了街上。
正值饭点,请客吃席、下工归家之人络绎不绝,酒楼地处要道,四通八达,更是人满为患。
其实马车一出府便被人盯上了,一路都吊着一溜“尾巴”。此刻声音一出,更是吸引了不少凑热闹的,以马车为中心,转瞬间便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李三平日大多隐蔽行事,鲜少这般露面,此番为了金玉的安危,需得时时护在左右,于是豁出老脸,默默压低帽檐,挤开老板,来到车前候着。
车内声响越嚎越惨,众人闻之唏嘘,却丝毫没注意到那声音只是听着凄惨,实则并未说出个所以然。
金玉窝在车里努力扯着嗓子。眼瞅着路口、桥头,甚至楼上,都围满了人,暗道时机已到,于是掏出事先备好的字条,捏着嗓子做起戏来——
“刘昭这厮不识好歹!说好的进了城就好生过日子,结果来了数日,日日闲散度日、不思进取!枉我献出师父的牌子为他铺路!师父,我对不起你啊!……”
外边,路上已然被围得水泄不通。临近的官府得了消息,已然派出捕快疏通,但刚疏通了街这头,马上便又来了另一波人填上,好比一边注水、一边放水的水池,见效甚微。
家有家规,城有城规。
城中早有规矩,城中商户不得占用公路,如有违反,当月营业额尽数上交商会,以做会费。
商会的会费,与商户规模成正比。老板经商多年,各处都有生意,规模颇大。
近年生意不景气,每年的会费已然占了大半收入,再除去成本、人工、店铺租金,一年下来,也不过勉强能让家人吃饱喝足,难有富余。
一身富贵装扮,猛一瞧还行,但禁不住细看。细看之下,全是前些年的老款式。
金玉这般哭闹,若真被定了性,闹事的固然是她,可受罚的,想都不必想,肯定是他!那便得亏上一个月的营收,怎可得了?
然而金玉身份特殊,老板不便驱赶,只好在马车前来回踱步,不时擦擦汗。好几次想上前宽慰两句,顺带引人下车进屋说道,却都被李三一眼止住了念头。
这人他见过。
刘昭等人初来之时,便是这人出面,一人应对了城中一众位高权重之人。
刘昭来前,大家几番商讨,有说要给人灌酒、让人出丑的,有说要给人下套、拿捏人家的,一个个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可结果呢?
一见到赵今朝的令牌,便成了哈巴狗,上赶着巴结人家。
他的生意比之寻常人家已是不俗,可若同商会中的佼佼者相比,不过尔尔。
好事儿就在眼前,尤其还是有市无价的大好事。
一众头脑都顾不得琢磨刘昭等人背后的用意,纷纷上赶着递消息,他区区一介小商,又如何禁得住诱惑?
前两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也写了封消息叫小二送去。
本以为人家忙着应对一众大拿,八成瞧不上他们这些小门小户的,结果下午送去的消息,晚间打烊前便收到了回信。
回信之人正是李三。
李三星夜前来,一袭黑衣一如进城那日,只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操劳了一日,下巴也冒出了许多胡茬,更显疲态。
李三递来一手掌大小的方形木牌。木牌上刻了两行圆形凹槽,其中一个凹槽内刻了个奇怪的图案。
嗅闻间,木牌上隐约有些香气,味道略有苦涩,闻之顿觉耳清目明。
老板每年都会带家人出游,去过不少地方,也算有些见识,却从未闻到过这种味道。
李三对那味道只字不提,只告诉他今日的消息有用,已记录在册,这个木牌就是凭证。
木牌总共六个孔,每提供一个有用的消息,他们便会记上一个印记,所有印记均出自雕刻大家之手,如有伪造作假,一经发现,便不可再参与。
老板听后,只觉想出这法子的人脑筋甚是灵光,配上李三这般行动力,真真是事半功倍。
而这法子,老板也想当然便认为是刘昭出的。
初来那日,吃喝完毕,见这位父母官与夫人彻夜缠绵,他还当人是个纵欲之徒,不足一提。
这般看来,是他片面了。
有头脑,又能招揽李三这般好用的手下,怎会是平庸之辈?
换言之,天底下哪个有才之人,没点子癖好呢?
况且人家是同自己的夫人那般,何错之有?
方才见着刘府的马车,以为是刘昭来这边吃饭,老板还有些受宠若惊——
自进城后,除了第一日,刘昭在他这处吃了个接风宴,再便没见人出现过。
一连六日,城中百姓、权贵,均未曾见过他。
结果等人出门,第一个到的又是他这里。
这不无形中给他做了个大大的口碑吗!
可万万没想到,来的却是他的夫人。
一开口,就是个惊天大瓜。
合着他以为的扮猪吃虎、运筹帷幄,实则是真的完全不干事儿?!
眼瞅着人越聚越多。远远瞧见桥边和几处路口来了更多的捕快,老板实在承担不住罚钱,于是硬着头皮凑到马车窗边,低声请人进屋说话。
金玉依旧嚎着。